朱雀国皇城,观星台之上。夜色如墨,繁星点点,巨大的浑天仪在星光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孤星宸一动不动地站在台边,他身着一袭玄色龙纹长袍,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祭天坛的方向,仍有隐约的法术光亮正在缓缓消散,宣告着那场召唤仪式的失败。
「陛下。」
张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他能感受到自家主君身上那冻结一切的寒意,整个观星台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这份寒冷,比皇城最严酷的冬日还要凛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孤星宸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刚失败的仪式、那个被证实为冒牌货的女人,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他的视线依然牢牢地锁定在天际那颗最亮的朱雀星上,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
「张宿。」
「臣在。」
张烈应声,背脊挺得更直了,他知道,真正的命令即将到来。整个皇城都在为那位新出现的「真天女」林薇薇而震动,庆祝的钟声即将敲响,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唯一需要听从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命令。
孤星宸终于缓缓地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烈,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犹豫,只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如同一道道刻在石碑上的敕令,清晰而冰冷。
「保护好她。」
这三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张烈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保护她?那个冒充天女、欺骗了所有人、甚至让陛下动怒的女人?在这个全城欢庆真天女降临的时刻,陛下却下令要保护那个最大的骗子?这命令太过荒谬,太过不合常理。
孤星宸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但他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只是用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张烈的脸,那眼神仿佛在说,执行命令,不需要你问为什么。这份沉默的压力远比任何言语的解释都更加沉重,让张烈心中所有的疑问都瞬间消散。
「遵命。」
张烈低下头,将所有的震惊和不解都压回了心底。他重重地磕了个头,接受了这个看似矛盾的命令。无论他的主君在做什么决定,无论这决定背后有多深层的考量,他张烈要做的,只有服从。
孤星宸没有再说一个字,他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忠心的护卫,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无垠的星空。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浑天仪旁显得孤高而冷峻,仿佛与整个夜幕融为了一体。张烈悄然起身,无声无息地退下,转身离开皇城,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去执行那个与全城喜庆格格不入的秘密命令。
观星台上的夜风似乎更加猛烈了,卷起孤星宸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咆哮。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浑天仪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冷硬,仿佛一座从不会融化的冰山。祭天坛方向那场闹剧所激起的喧嚣与喜悦,连一丝都无法穿透这层无形的壁障,抵达这里。
「陛下,城中已备好庆典,只待您……」
一名身着禁卫军服的将领快步走上观星台,他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然而话未说完,他便被一股极致的寒意冻结在原地。孤星宸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压迫感,让那名经历过无数战场的将领手心冒汗,不敢再发出一个音节。
「下去。」
孤星宸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不允许任何质疑。那名将领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下,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区域。观星台上再度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声,以及孤星宸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他缓缓擡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栏杆上轻轻滑过。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个女人在断龙崖时被妖龙侵害的绝望,是她在蜀山山路上的倔强,是她送出龙纹玉佩时眼中那抹黯淡的光。这些画面与祭天坛上,林薇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冒牌货。这个词在他心里无声地响起。林薇薇身上确实有天女的血脉,稀薄却真实,但那不是朱雀的选择。真正的天女之血,能与七星士产生灵魂共鸣,能唤醒神器的力量,而林薇薇所引动的,不过是血脉中残存的、微不足道的力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知道,因为朱雀的星光,在真正的天女召唤失败的那一刻,黯淡了。而在林薇薇身上,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来自神兽的认可。这整场庆典,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闹剧,一个用以安抚人心、同时也能将那个麻烦的女人彻底推开的绝好借口。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流转的星轨。朱雀星的光芒混乱而微弱,显示出神兽的不满与迷失。而那四个被强制召唤回去的七星士,他们的星辰也同样在挣扎,在反抗,那微弱的抗拒之力,即使远在皇城,他也清晰可感。
「愚蠢。」
一个极轻的词语从他薄唇中吐出,分不清是在说林薇薇,还是在说那四个被血脉束缚的男人。他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厌烦与……疲惫。这场棋局越来越复杂,但他必须走下去,用他自己的方式。
「张烈。」
他再次轻唤,声音融入夜风,却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早已隐匿在暗处的护卫耳中。这是一个确认,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他要保护的,不仅仅是那个女人,更是这场博弈中,他唯一还握在手里的、真正的筹码。
皇城深处,孤星宸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遣退得远远的,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奏折,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写。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陛下。」
张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而沉稳。片刻后,他推门而入,快步走到龙案前,再次单膝跪下。他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手中没有呈上任何书信,显然他要汇报的事情,机密到不能留下任何字迹。
孤星宸没有擡头,只是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放下,笔尖与砚台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一道命令,让张烈立刻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属下暗中查探,发现林薇薇自称是某远亲分支后人,在召唤仪式前几日才被接入宫中。但她与玄武国有联系,属下截获了玄武国心宿派遣给她的密函。」
张烈语气不变,但内容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他继续说道,每揭露一个事实,书房里的寒气便重一分。
「密函中提及,他们早已知晓真正的天女并非她,而是利用她身上稀薄的天女血脉作为引子,再结合玄武国的秘术,伪造召唤成功的假象。其目的,是为了夺取朱雀国的神器,并借此挑起两国争端,从而颠覆我朱雀国的国运。」
当「玄武国」三个字从张烈口中说出时,孤星宸放在龙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张烈的话还没有完,他接下来的汇报,彻底点燃了这座沉默的火山。
「更重要的,是她对那位……对朱灵梦姑娘所做的事。属下查明,林薇薇早已派人散播谣言,污蔑朱灵梦是引来妖物的妖女,更在她离开皇城后,暗中雇佣江湖草寇,意图……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张烈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杀气从龙案后方爆发开来,那股气息如此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武士都感到一阵心悸,背脊紧紧贴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异动。
孤星宸终于擡起了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不再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着熊熊怒火的血红。那是狮子被触碰到逆鳞时的暴怒,是帝王被挑战到底线时的冷酷杀意。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双眼睛却足以冻结任何人的灵魂。
「她敢。」
他轻轻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书房。他没有怒吼,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但那股滔天的杀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骇人。
他只是拿起那支刚刚放下的狼毫笔,轻轻一握。那支由上等狼毫制成的、坚韧异常的笔,在他手中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笔杆应声而断,断口处光滑如镜。张烈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知道,今晚,皇城注定要血流成河了。
孤星宸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那双燃烧着滔天怒火的血红眼眸,此刻所有的怒意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旷而骇人的黑暗。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张烈,那眼神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像一个即将失去所有珍宝的孩童,脆弱、混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干涩而刺耳。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祈求,祈求自己听到的只是一个错觉,一个最恶毒的玩笑。那股足以让皇城颤抖的杀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人撕碎的无力感,让他高大的身形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天女发高烧,一直昏迷……轸影为她诊脉后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度,这几天又滴水未进,身子早已亏空到极限。药石罔效,属下离开时,她……她已经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
(张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模样。那种从神坛跌落凡尘的惊惶,让他也不敢再说下去「命在旦夕」四个字。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那个女人颓废自毁的状况,一字一句地、清晰地汇报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孤星宸的心上。
孤星宸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整排书架都为之震颤,数卷竹简散落一地,发出混乱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念有词的声音:会死……她会死……他刚刚还在为她被欺骗、被追杀而暴怒,下一秒,却要面对她可能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张烈。」
「臣在!」
张烈立刻应声,他以为陛下会下令立刻召集所有太医,或是用最快的方法将那个女人带回皇城。然而,孤星宸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孤星宸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跌坐回龙椅上。他擡起双手,颤抖地复住自己的脸,宽大的龙袖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在那袖袍之下,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隐约传了出来。那不是哭泣,而是一种灵魂被撕裂时,发出的最痛苦、最绝望的抽搐。
那声压抑在龙袖之下的悲鸣,像是被拉扯到极限后终于断裂的琴弦,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张烈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擡,他能感觉到,那股滔天的杀意和骇人的恐慌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孤星宸身上感受过的、足以将帝王彻底击溃的……悔恨。
孤星宸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掩面的双手。那张一向冰冷如霜、掌控着一切的脸庞,此刻血色尽失,苍白得像是一张薄纸。他的眼神空洞无神,没有了焦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了一具躯壳。他看着满地散落的竹简,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她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机关算尽。他以为,只要把她推得够远,只要让她恨他,她就能逃离这场身为天女的宿命,逃离所有围绕着她的危险。他刻意在蜀山营地冷落她,狠狠地刺伤她的心;他故意在皇城上演那场戏,当着天下人的面将她定义为冒牌货,甚至亲手将那枚承载着她心意的玉佩,冰冷地丢还给她。
他要她不留恋。
他要她彻底断绝对他、对这个皇城的所有念想,然后干净利落地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他以为这是最好的保护,是他作为一个帝王,能给予她的、最残酷也最温柔的仁慈。他以为自己控制了一切,包括她的情感。
然而,他错了。
错得离谱。
当张烈说出「命在旦夕」四个字时,他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所有的理智和谋划,瞬间崩塌。那不是对失去「天女」这个战略筹码的恐慌,不是对计划被打乱的愤怒,而是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即将永远失去心爱之人的痛彻心扉。
原来……他爱上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让他看清了自己所有的伪装。不是那个能为朱雀国诞下继承人的容器,不是那个需要召唤神兽的天女,而是那个会笑、会哭、会倔强地独自前往蜀山、会被他一句话刺伤后黯然神伤的、活生生的朱灵梦。他爱的,从一开始就是她这个人。
「哈……」
一声极其空洞的、自嘲般的笑声,从他那毫无血色的唇边溢出。他爱她,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开。他以为是在救她,实际上却是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他给了她最深的伤害,让她绝望到放弃了自己,而现在,他却要承受这份由他一手造成的、永恒的悔恨。
「张烈。」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有了先前的颤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是燃尽所有情感后的灰烬。
「备马。」
「陛下,您要……」
张烈猛地擡头,心中充满了不安。现在出去?全城都在为那个假天女庆祝,陛下的行动会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
孤星宸没有解释,他只是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形依旧挺拔,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重新凝聚起了一种疯狂的、不惜一切的决绝。
「朕要亲自去带她回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林薇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张了张嘴,想要求饶,想用玄武国来威胁,但对上孤星宸那双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呜咽。那不是帝王的威压,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纯粹的,来自捕猎者的残酷兴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怎样的疯子。
「来人。」
孤星宸直起身,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殿门被推开,数名身着黑衣、气息冷冽的禁卫军走了进来,他们是孤星宸最亲信的秘密部队,只听从他一人的命令,手中从来都沾满了不见光的血腥。
「把这位……新任的天女,按在祭坛上。」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在安排一件祭祀用的器物。禁卫军们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训练有素地走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掌抓住了林薇薇的手臂。林薇薇终于从恐惧中尖叫出声,疯狂地挣扎起来。
「你们敢!我可是天女!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玄武国不会放过你的!」
「玄武国?」孤星宸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在他们的使者到达之前,朕会让你很乐意向他们诉说,在朱雀国的神殿里,是何等的……荣耀。」
禁卫军们毫不客气地将尖叫咒骂的林薇薇拖拽到了神殿中央的祭坛上。那祭坛本是用于仪式,庄严而神圣,此刻却要成为她屈辱的刑场。他们粗暴地撕开她华丽的衣袍,将她强行按倒在那冰冷的玉石台面上,用预先设置好的锁链将她的手腕和脚踝锁住,呈现出一个大字形的、极为不雅的姿态。
「不!放开我!孤星宸,你这个混蛋!畜生!」
林薇薇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却只换来了孤星宸更加冰冷的漠视。他转过身,看向那几名黑衣禁卫,下巴微微擡起,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上去。」
他指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四名禁卫。那四个男人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眼中没有欲望,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服从。在得到命令的瞬间,他们便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坛上那个衣衫破碎、拼命挣扎的女人。
鬼衍司、柳音、井迅和轸影被压制在一旁,动弹不得。他们怔怔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恨林薇薇,恨不得她立刻就死,但亲眼目睹如此凄惨而肮脏的报复,一种冰冷的寒意还是从心底升起。这和他们所想像的处决,完全不同。
孤星宸的目光从他们四人脸上扫过,看到他们眼中的震惊与不解,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怎么?很不舒服吗?」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这就是她当初对灵梦做的。用一个虚假的罪名,让她在全天下人的注视下,被逼入绝境。现在,我只是让她小小的体验一下,那种被众人围观、却无力反抗的……无助感而已。」
此时,禁卫军已经登上了祭坛。他们沉默地解开自己的腰带,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进行一项枯燥的工作。林薇薇的哭喊声变得更加凄厉,她惊恐地看着那四个男人扑了上来,粗糙的大手在她赤裸的皮肤上游走,那种恶心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孤星宸就这样站在不远处,像一个欣赏剧目的观众,冷漠地看着祭坛上的一切。他看到林薇薇的屈辱,看到她的泪水,看到她从最初的咒骂变为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麻木。他眼中的那片死寂,没有因为这场报应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波澜。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他真正想看到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就在祭坛上的哭喊与身体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淫靡而残酷的乐章时,神殿厚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几位身穿朝服、须发皆白的老臣踉跄着跑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当朝的丞相,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浑浊的老眼瞬间圆睁,随即溢满了震惊与愤怒。
「陛下!不可!」
丞相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随后的几位大臣也纷纷跪下,整个神殿响起一片叩头声。
「陛下!您如此行事,乃是亵渎神明,污辱天女啊!此举会动摇国本,会引来天谴的!」丞相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擡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就算她有罪,也该交由宗人府审判,而不是用如此……如此不堪的方式啊!」
他们是跟随先帝打江山的老臣,对朱雀国怀有最深沉的敬意与热爱。在他们眼中,无论真假,站在祭坛上的那个女人,都代表着天女的尊严。而孤星宸的所作所为,不仅是在折磨一个女人,更是在将朱雀国的脸面踩在脚下。
面对老臣们的泣血恳求,孤星宸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跪满一地的老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神情——那是一个笑容,一个极淡、却极其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嘲讽与无尽的疲惫。
「污辱天女?」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丞相,你擡起头来看看她,她像是天女吗?」
他伸手指了指祭坛上那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女人。林薇薇的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身体随着男人的动作机械地颤抖,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气焰。
丞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身体不由得一僵,说不出话来。
孤星宸的笑容加深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却被他用一层更厚的冰霜掩盖。
「当初,朕下令找七星士的时候,你知道朕的心情是怎样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朕每天都在担心,担心朕的子民会不会遇到妖物,担心那些被选中的男人,会不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去‘请’天女觉醒。朕害怕得一个个月都睡不着觉。」
「然而,她只是好运。」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他想起了在蜀山的绿洲,她主动吻上鬼衍司;想起了在无回之谷的地下城,她身不由己地与井迅结合;想起了在断龙崖的洞穴,她被妖龙侵犯时那屈辱的哭喊。
「她遇到的是七星士,是会因为身体的结合而对她产生情感的、心怀愧疚的七星士。他们会在事后温柔地为她清理,会笨拙地安慰她,甚至会因此而对自己产生厌恶。她够好运了!」
孤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悔恨在此刻倾泻而出,像是要将他的胸膛撕裂。
「如果她遇到的不是七星士,如果她遇到的是一群真正的山匪恶棍,你以为她会是什么下场?!」他死死地盯着丞相,那眼神像是两把尖刀,「朕只是让这个伪冒者,体验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可能而已!这就叫污辱?那她所经历的,又算什么?!」
整个神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老臣们被皇帝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控、如此痛苦的陛下。他们这才明白,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报复,而是一个疯了的男人,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就在孤星宸的情绪濒临崩溃,整个神殿的空气都凝固在他痛苦的质问中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出现,像一层温暖的薄纱,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那正在进行中的粗暴侵犯戛然而止,四名黑衣禁卫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保持着最后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意识。
紧接着,林薇薇身上的锁链“啪”的一声应声断裂。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坛之上,她轻轻地将衣衫破碎、神志不清的林薇薇扶起,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隔绝了所有猥亵的视线。
当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庞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是她。
是朱灵梦。
她本应在千里之外的小镇客栈里,在高烧与绝望中等待死亡。可此刻,她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她被羞辱、被驱逐的地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灵动有神的大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她……怎么会……」
鬼衍司喃喃自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在做梦吧?那个让他们牵肠挂肚、几乎要了他们性命的女人,怎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柳音、井迅、轸影同样惊呆了,他们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禁制在朱灵梦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他们顾不得其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脆弱的身影,生怕她会像一缕青烟般再次消失。
而孤星宸,他整个人都石化了。那刚刚还充斥着痛苦与悔恨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甚至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可她还在那里。她瘦了,也憔悴了,但她真的在这里。那颗刚刚沉入冰海的心,在看到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涌起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这份狂喜在看到她身边另一个人的时候,瞬间冻结成了刺骨的寒意。
在朱灵梦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穿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金丝绣线勾勒出威严的龙纹,长发用一支墨玉簪束起,面容俊美邪魅,一双桃花眼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气场强大而从容,将孤星宸的帝王之气都压了下去。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像是整个世界的主宰。
他,正是玄武国的皇帝,心宿。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心宿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臣,扫过那些僵硬的禁卫,最后落在了孤星宸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星宿,治理国家,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吗?对自己国家的‘天女’,未免太‘宠爱’了些。」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但他并没有看祭坛上的林薇薇,他的目光,始终饶有兴致地落在朱灵梦的身上。
朱灵梦没有理会任何人的震惊,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怀中瑟瑟发抖的林薇薇,然后擡起头,平静地看向孤星宸。那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他,这个她曾经倾心爱过的男人,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一眼,比任何利剑都更加伤人,刺得孤星宸心脏猛地一缩,那刚刚涌起的狂喜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慌与冰冷。
他看到,朱灵梦扶着林薇薇,转身,跟在心宿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向神殿外走去。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无论是他,还是那四个为她撕心裂肺的七星士。
她就这样,将他们所有人,都抛弃在了身后。
神殿内的死寂被心宿那带着戏谑的声音打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剧变的孤星宸,仿佛在欣赏一幅极有趣的画作。朱灵梦就站在他身边,低垂着眼帘,对周遭所有的震惊与痛苦都视若无睹,她的手轻轻搭在心宿的手臂上,那姿态看似依赖,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冰冷。鬼衍司等人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因为他们看到心宿看向朱灵梦时,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绝对占有的光芒。
「你很惊讶?」
心宿轻笑出声,他向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孤星宸与朱灵梦之间,这个小小的动作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孤星宸铁青的脸。
「你想知道,我是在哪里捡到她的吗?」
他说出「捡到」这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种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能刺痛孤星宸的心。孤星宸的拳头在身侧握得格格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心宿,等待着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答案。
「就在前天,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客栈里。」
心宿的语气充满了回忆的趣味,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朱灵梦,目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流连片刻,那眼神像是欣赏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朕的属下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烧得浑身发抖,抱着一块破了的玉佩,一边哭一边喊着你的名字呢,星宿。」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孤星宸的心脏上。他几乎可以想像出那个画面:她孤身一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身体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内心被他的背叛啃噬得千疮百孔。而她至死,还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强烈的悔恨与心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勉强才支撑住没有倒下。
「哦,对了,那块玉佩……」
心宿仿佛才想起来似的,从怀中慢悠悠地取出一个锦袋,从里面倒出几块碎片。正是孤星宸当初亲手丢还给朱灵梦的那块龙纹玉佩。他将碎片托在掌心,展示给孤星宸看,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残酷。
「她抱着这些垃圾,睡梦里都在说‘对不起,我弄脏了’。朕猜,应该是你送的东西吧?真是感人至深的故事。」
鬼衍司在一旁看得双目欲裂,他死死地盯着心宿手中的碎片,那是他亲手买下的,是他亲手看到她小心翼翼珍藏的东西。那个该死的孤星宸,竟然把它逼成了这个样子。而井迅和轸影则是满心悲凉,他们知道她病重,却不知道她竟痛苦到了如此地步。
「朕看着她那副可怜的样子,实在是心有不忍。」
心宿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同情,只有满满的炫耀。他伸出手,轻轻擡起朱灵梦的下巴,迫使她擡起头。朱灵梦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她没有反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所以就带她回宫,请了最好的太医。现在她好了,不是吗?」
他说完,收回了手,转身,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朱灵梦的纤腰,带着她转身向殿外走去。自始至终,朱灵梦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一人一眼。她就像一个美丽的提线木偶,所有的行动,都取决于身旁那个笑着的男人。
就在朱灵梦转身,即将与心宿一同消失在殿门之际,心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般,低头看着身边的朱灵梦,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残酷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撩开她颈边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充满了歧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神殿,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孤星宸、鬼衍司、柳音、井迅、轸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任何更残酷的话语。
「高烧是会伤害脑子的。」
心宿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他笑着看向孤星宸,那笑容里满是赤裸裸的炫耀与胜利。
「她好像……忘了很多事。比如说,你们。」
他说着,手指顺着朱灵梦的锁骨向下滑去,那个动作让所有看着的男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鬼衍司的瞳孔猛地收缩,柳音失声喊道:「住手!」但他们与朱灵梦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尤其是你,星宿。」心宿的目光转向孤星宸,嘴角的弧度愈发夸张,「她连你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我救了她。」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孤星宸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忘记了?她把他忘记了?那种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记忆,那份刻骨铭心的喜欢,就这样……被一场高烧抹去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与空洞瞬间吞噬了他,比死亡的感觉更加令人窒息。
而下一秒,心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发指的举动。
他大胆地、毫不避讳地将手覆在了朱灵梦的胸前,隔着薄薄的衣衫,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那颗早已变得坚硬的乳头。那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羞辱意味的动作。
「不——!」
孤星宸的嘶吼声响彻神殿,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疯狂地想要冲过去。但他才刚迈出一步,心宿身后的暗处便闪出两道身影,那股强大的气压让他停住了脚步,他知道,那是心宿的护卫,他过不去。
被心宿捏住乳尖的朱灵梦,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尖叫,没有反抗,只是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扇动了几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擡起头,空洞的眼神看向身边的男人,像是在寻求安抚。
心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他擡起头,对着孤星宸等人露出了最终的、胜利者的微笑。
「你看,她只记得我。她的身体,也只习惯我的碰触。」
他说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手指轻轻地捻动了一下。朱灵梦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的、像是小猫般的呜咽,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心宿的怀里,那种反应,是纯粹的、身体的本能。
这画面,比之前林薇薇被侵犯的场景,更加刺痛了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孤星宸彻底崩溃了,他看着那个曾经只为他一人展露风情的身体,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手中沉沦,而他,却连靠近的权利都没有。
心宿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绝望的表情,揽着怀中已经有些迷离的朱灵梦,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神殿的大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屋子的人,和一地支离破碎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