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正准备伸手为我搭脉,孤星宸却在此时有了动作。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遮挡了部分的光线。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却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窗边那个抱胸而立的黑色身影。
「鬼衍司。」
孤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块撞击,让房间里本已平息的空气再次凝灭。鬼衍司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懒散而嘲讽的笑意,眼神却毫不退让地迎上孤星宸的目光。
「皇帝陛下有何指教?」
孤星宸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决绝,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然后,他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他,对吗?」
他的问题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在此刻、在所有人面前,揭开这层早已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孤星宸却像是没看到我的震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鬼衍司,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便公平竞争。」
话音未落,张烈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我面前,直视着孤星宸,眼中满是毫不退让的坚定。
「陛下说的对,既然是公平竞争,张烈亦有资格。」
「哼,论资格,我柳音恐怕不比我们任何人逊色。」柳音温柔的脸上此刻也带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向我的眼神,温柔中多了一份执着。
「翼炎,也绝不会放弃。」靠在门边的翼炎声音低沉,带着属于武人的果决与霸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灵梦,我身体里有我的牵绊。」一直沉默的井迅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冷如旧,但话语中的占有欲却不输给在场的任何人,「我不会放手。」
一时间,小小的卧室内,群情激奋。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此刻却转变成了一场荒唐而激烈的宣示主权大会。每个人的眼神都炽热得像火,将我牢牢锁定在中心,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孤星宸似乎对这场面早有预料,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回到我苍白而困惑的脸上。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朕不在乎妳喜欢谁,但妳最终……只能是朕的。这场游戏,朕陪我玩。」
随后,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用皇帝的口吻,不容置喙地宣判道。
「在妳做出选择之前,所有人,都有权利表达自己的心意。但是,谁敢让妳再流一滴泪,朕……便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温柔的诏书,也是一封冰冷的战书。他将我当作了一枚奖品,一场竞赛的终点,却用一种最独裁的方式,给予了我看似公平的选择权。而那些七星士们,在听完他的话后,非但没有退缩,眼中的战意反而愈发炽烈。一场荒谬的、以我为中心的角逐,就此拉开了序幕。
「所以⋯⋯林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这间紧绷得快要爆炸的屋子里,瞬间打开了所有尘封的、不愿被提及的潘朵拉魔盒。方才还因为「公平竞争」而沸腾的空气,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冷却、凝固。
孤星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用来对抗全世界的霸道与决绝,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刻,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怒火与羞辱所取代。林薇薇,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骗局,更是他身为帝王被蒙蔽、被愚弄的巨大污点。
「她……」孤星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转过头,没有看我,而是看向那些因为我的话而同样变了脸色的七星士们,「她是个骗子。一个来自玄武国、企图颠覆我朱雀国的棋子。」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鬼衍司的嘲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沉静。他看向孤星宸,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她之前召唤朱雀,还有把我们强制召回的那些手段,都是玄武国在背后搞的鬼?」
「不止如此。」孤星宸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她勾结玄武国,不仅仅是为了夺取神器,更……更曾雇凶刺杀妳。」
「什么!」
张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冲到孤星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天动地的怒火与杀意。
「你说什么!她敢!」
柳音脸色煞白,他快步上前拉住暴怒的张烈,声音都在颤抖:「张烈,冷静点!先听陛下说完!」
轸影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作为太医,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我身体的状况有多么糟糕,一想到那是有人蓄意谋害,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所以,」一直沉默的井迅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清冷,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孤星宸的心里,「当初你把她赶出皇城,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就是因为你相信了那个骗子?」
孤星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被井迅的话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嘴唇颤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是的,他当时确实被蒙蔽,确实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那个错误的判断,差点就让他永远地失去了我。
翼炎站在门口,双拳紧握,骨节发白。他没有参与争吵,但那身上散发出的、凛冽的杀气,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鬼衍司冷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真是讽刺。我们拼死保护的人,却被你这个所谓的陛下,亲手推向了死地。孤星宸,你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英明』啊。」
这番话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孤星宸的心上。他猛地推开张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的野兽,低吼道:「够了!」
他看着床上的我,眼中满是血丝,那样痛苦,那样绝望。
「是朕的错……」他的声音沙哑而艰难,「是朕混账……但朕发誓,这笔帐,朕会让玄武国,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他的誓言,在这间充满了怒火、悔恨与杀意的房间里回响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的身上,等待着我的反应,等待着我对这个荒唐、残酷、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的裁决。
在一片剑拔弩张的沉寂中,我的手,那只因为虚弱而有些冰凉的手,缓缓地擡起,穿过了那道道无形的、充满了敌意与怒火的视线,最终,轻轻地覆盖在了孤星宸因愤怒而紧握成拳的手上。
那突如其来的、柔软的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孤星宸。他猛地一震,那双满是血丝与痛苦的眼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拳头,那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捏碎骨头的关节,在我的掌心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地松开。
这个沉默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房间里那些充满了攻击性的气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凝固了。鬼衍司那句尚未脱口的、更加尖锐的嘲讽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们相触的双手,像是要将我的手烧穿一个洞。
张烈那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膛,也在此刻停滞了。他看着我的动作,眼中的怒火与杀意,被一种更深的、巨大的困惑与伤痛所取代。他不明白,在所有人都为我抱不平等我愤怒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选择去安抚那个最初伤我最深的人。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
柳音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理解与体恤。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着焦急的张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冲动。而轸影,则是默默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将我这个反应,细致地记录在心,作为诊断我精神状态的一个重要依据。
「灵梦……」孤星宸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反手,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的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情绪波涛,悔恨、感动、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这个九五之尊,看起来脆弱得像个孩子。
翼炎和井迅没有作声,但他们的眼神都变得极为复杂。他们看着孤星宸那近乎屈辱的感激,又看看我那沉默而坚定的选择,心中那刚刚起苗的、名为「公平竞争」的想法,被一盆现实的冰水浇得凉了半截。他们明白,这场战争,还没开始,他们或许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他的手,用我的体温告诉他,我懂。我懂他那种笨拙的、用错误方式包裹的保护欲,懂他那份在悔恨中挣扎的痛苦。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他从所有人责难的汪洋中,救了出来,也将我和他,重新拉回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脆弱的共生圈里。
「我后来才知道,你是要保护我,但是我那时候太痛了⋯⋯我看到你的玉佩⋯⋯还有鬼宿的星簪,我就全想起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湖心,激起千层巨浪。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我的话而变了。
孤星宸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那股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低头看着我,眼中那刚刚升起的、因被理解而产生的温柔与狂喜,瞬间被更深更沉的痛苦所淹没。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痛——那种被他亲手推开、视作冒牌货,在绝望中高烧不退,最终只能抱着破碎的玉佩哭喊着他名字的痛。那种痛,是他亲手加给我的。
「对不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是朕……是朕不好……」
鬼衍司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擡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嘲讽与疏离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擡手,似乎想去触碰自己那空荡荡的发鬓,那里曾经插着一根星簪。而那根星簪,在玄武国神殿,被心宿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摔断了。那是他送我的,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星簪……」他低声重复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原来是这样……」柳音恍然大悟,他温柔的眼中满是心疼,「所以,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是这些东西帮妳串联起来的……」他看着孤星宸腰间那用金漆黏合、丑陋却刺眼的玉佩,又想到鬼衍司那被毁掉的星簪,心中一阵酸楚。
张烈和翼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同情。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会对那块破碎的玉佩那么执着,甚至宁愿割伤自己也不愿松手。那不仅仅是一块玉,那是我对孤星宸所有情感的唯一寄托,也是我找回自我的钥匙。
「所以,你全都想起来了?」井迅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探究。他想知道,我想起来的,究竟有多少。那些在无回之谷、在蜀山路上的情感纠葛,那些被他们刻意忽略的亲密与挣扎,我是否也一并想起了来。
我的话语,像一把双刃剑。它一方面,为孤星宸和鬼衍司证明了他们在我心中的重要性,但另一方面,也将那些充满了痛苦、背叛与纠结的过往,血淋淋地重新揭开,摆在所有人面前。它解释了我行为的动机,却也让这场本就复杂的「公平竞争」,变得更加迷离扑朔,充满了无法预知的变数。
孤星宸看着我,眼中满是悔恨与疼惜,他俯下身,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那冰冷的肌肤因为我的触碰而微微颤抖。
「以后……不会了。」他低声承诺,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发誓,「朕再也不会让妳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绝不。」
他的承诺,在这个挤满了人的房间里回响。而鬼衍司,则是转过身,再次用后背对着所有人,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索与落寞。
「我不知道我最后会选择谁,或许谁都不会选择,回去现实世界。你们千万别因为我,放弃其他女人⋯⋯」
这段轻飘飘的话语,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猛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让本已复杂的气氛,瞬间凝固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冰。那刚刚才被我的一个动作、一句解释而稍稍回暖的空间,再次被彻骨的寒意所笼罩。
孤星宸脸上那坚定的承诺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听到「回去现实世界」这几个字时,彻底碎裂。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不……妳不能走……」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份属于帝王的理智与沉稳,在面对失去我的可能性时,荡然无存,「妳不能离开朕!」
「哈……」一声极度冰冷的自嘲从鬼衍司的方向传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残酷而绝望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到头来,我们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用来排解妳乡愁的、可以随时抛弃的游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怒火,只剩下燃尽一切的死寂,那样的眼神,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天女……妳怎么可以这么说……」柳音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他温柔的脸庞上满是破碎的表情,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人当众打碎,「我们……我们从未想过其他人……对我们而言,妳就是唯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份始终如一的温柔,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伤。
张烈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巨大的痛苦与不解。他以为,只要所有人都坦诚相待,只要他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得到我的心。但他从未想过,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被称为「现实」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才是我的归途。
「妳说的……是什么意思?」翼炎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走上前几步,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锁定我,「妳不会选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那么我们所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井迅依旧沉默,但他那清冷的眼神也变得深沉如海。他看着我,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陌生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谜题。他一直在分析,在计算,在试图理解我们之间的牵绊,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逻辑,在「回到现实世界」这个最终结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的话,像最无情的判官,宣判了他们所有人努力的终局。他们可以竞争,可以等待,可以为我付出一切,但他们无法跨越次元的壁垒,无法进入我的世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只是我人生旅途中一段注定会被遗忘的插曲。
孤星宸看着我,眼中的惊恐慢慢转化为一种疯狂的执拗。他突然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那个吻带着绝望的气息,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单纯的、想要将我留下的蛮横。
「朕不准。」他在我唇边低吼,声音沙哑而野蛮,「朕不准妳走。就算是绑,朕也会把妳绑在朕的身边。」
这个吻,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场中所有人的情绪。鬼衍司眼中的死寂化为了滔天怒火,张烈和翼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柳音痛苦地别过了头。这场由孤星宸挑起的「公平竞争」,在我无心却残酷的宣告下,彻底变成了一场没有赢家的悲剧。
就在孤星宸那充满绝望与占有欲的吻落下的瞬间,就在所有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一阵柔和却不容置喙的七彩光晕,突然在房间中央绽放开来。那光芒如此温暖,如此神圣,瞬间就将室内所有冰冷的、疯狂的、悲伤的气氛驱散殆尽。
孤星宸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两步,放开了对我的禁锢。他和其他人一起,震惊地看向光芒的来源,眼中满是警惕与不解。
光芒渐渐散去,一位身穿华美白袍、容颜绝世、气质空灵出尘的女子,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她周身散发着让人心生敬意的威严,但看向我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
「太一神君……」孤星宸的声音里带着敬畏与震惊,他和其他七星士一同,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向这位传说中创造世界的神祇行礼。他们知道,这个级别的存在,绝不是他们可以直视的。
太一神君却没有理会他们,她径直走到我的床边,那双充满了慈悲与智慧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我。在所有人惊讶的视线中,她缓缓擡起手,用那只完美无瑕、仿佛由月光雕琢而成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触感温暖而柔软,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安心感,顺着她的指尖,瞬间流遍了我的全身。刚刚还因为所有人的情绪而感到窒息混乱的我,心灵像是被一泓清泉洗涤过,所有的痛苦、挣扎、恐惧与迷茫,都在这一刻被安抚,沉静了下来。我像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傻孩子,总是让自己受苦。」太一神君的声音像是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温柔而惋惜。
她的出现,彻底颠覆了这个房间里的权力结构。孤星宸那疯狂的占有欲,鬼衍司那燃尽的绝望,柳音心碎的哭泣,所有人的激烈情绪,在太一神君这种绝对的神圣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而不值一提。
孤星宸死死地看着太一神君放在我头上的手,那双曾经属于帝王的手,此刻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更高层次的力量。这个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从他身边带走。
鬼衍司也擡起了头,他看着太一神君,眼神中不再是嘲讽或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感觉得到,这个女子,是唯一可能实现「让她回到现实世界」这个目标的存在。这个认知,让他眼中那死寂的灰烬,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柳音、张烈、翼炎和井迅也各有表情,或敬畏,或期盼,或不安。他们都知道,这位神的出现,将会成为所有事情的转捩点。而我,在这份温柔的安抚中,第一次感觉到,或许,我那看似无解的困境,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太一神君温柔的声音,并未透过空气传递,而是像一道清泉,直接流淌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清晰而庄严。
「妳想要回到妳的世界,并非不可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孤星宸的身剧烈一颤,他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慌。而另一边,鬼衍司那死寂的眼眸中,那丝微弱的火苗,瞬间被浇上了助燃的燃油,轰然燃起。
太一神君的手依旧轻柔地放在我的头上,她环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
「但回家之路,需要妳亲手开辟。」她的声音继续在大家心中响起,「想要召唤朱雀神,向祂许下回家的愿望,妳必须集齐散落在这片大陆上的七样神器。」
七样神器!
这个词语,让所有七星士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立刻想到了之前为了对付妖龙而去寻找的镇魂珠、乾坤镜与伏羲琴。原来,那一切并非偶然。
「妳已经得到了三样。」太一神君的目光扫过我,像是在肯定我的努力,「镇魂珠、昆仑镜、伏羲琴。但这还不够。」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接下来的路有多么漫长而艰辛。
「另外四样神器,分别是:东海之滨的定海神针,南疆蛮荒的蚩尤战甲,西域雪山的昆仑玉,以及北境极光下的昊天塔。」
每说出一样神器的名字,太一神君的声音就沉重一分。这些名字,对七星士们来说,无一不是传说中的存在,是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其一二的圣物。
「找到它们,将它们集齐,妳便能引动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重新打开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太一神君的声音带着一丝肃穆,「但这条路,充满了未知的危险。神器的所在之处,皆有上古神兽或邪灵镇守,没有七星士的全力守护,妳寸步难行。」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目标,也给了他们一个必须留下、必须守护我的理由。这不再是基于情感的纠缠,而是一项神圣的、不可推卸的使命。
孤星宸眼中的恐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特有的、冷静的坚定。他明白,这是唯一能将我留下的方法,也是唯一能让他继续拥有我的机会。只要任务没有完成,我就不能离开。
鬼衍司眼中的火焰也平静了下来,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坚毅的光芒。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有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帮妳实现」的决心。回家,是妳的愿望,那么,我就会是为妳扫清一切障碍的那把刀。
柳音、张烈、翼炎、井迅也重新挺直了脊背。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悲伤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作为七星士的荣耀与责任。保护天女,集齐神器,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证明自己价值的最终战场。
太一神君看着众人的变化,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她收回手,那让人安心的温暖触感消失了,但留在心中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我的归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虽然艰险,却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太一神君那温柔而充满智慧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我混乱的灵魂深处敲响,震散了最后一丝迷雾。
「孩子,去吧,那些爱恨你都尝过,就会成长。去选择妳要的,就算不只一个,那也是妳爱过的证明。」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我内心最深处那个被恐惧、愧疚与自我厌恶盘踞的角落。我一直以为,我的动摇是背叛,我的情感是罪过,我必须做出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才能对得起所有为我付出的人。可太一神君却告诉我,那都不是罪,那只是我爱过的证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一直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我擡头,眼中那层长久以来的挣扎与迷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明亮所取代。我看着面前的太一神君,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那是一个卸下所有重担后,轻松而感激的笑。
「谢谢您。」我轻声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充满了力量。
太一神君也回以一个浅浅的、充满了慈爱的微笑。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身的光芒也愈发柔和。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她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如同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但所有人的心境,却已经天翻地覆。
孤星宸怔怔地看着我脸上那豁然开朗的笑容,心头一阵刺痛,又有一丝奇异的松了口气。他明白了,神君的话,不仅是对我说的,也是对他们所有人说的。它终结了那种「非妳不可」的占有,也开启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他看着我的眼神,那疯狂的执念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包含了欣赏与尊重的眷恋。
鬼衍司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浅、却是真实的弧度。他一直以为,爱是占有,是唯一。可神君却告诉他,就算不只一个,也是爱过的证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中最后的枷锁。他看着我,眼神不再那么尖锐,而是多了一份温和的、戏谑的暖意,仿佛在说:「总算没那么笨了。」
柳音眼眶微红,他对着太一神君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知道,是神君的话语,将我从自我怀疑的深渊中拉了出来。他看向我,脸上的悲伤被全然的喜悦所取代,那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太好了……天女……」他轻声呢喃,为我的醒悟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张烈和翼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他们不再为那「最终的选择」而焦虑,而是将目光放远,放到了「集齐神器」这条漫长的旅途上。无论结果如何,能陪着我走完这段路,守护着我,就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心愿。
井迅清冷的目光中,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欣慰」的波澜。他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情感的混战,视其为一个复杂的难题。而现在,出题人亲自给出了标准答案,这个答案,虽然不合常理,却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我深吸一口气,环视着他们。孤星宸的执着,鬼衍司的守护,柳音的温柔,张烈的忠诚,翼炎的勇气,井迅的沉静。这些,都是真实的,都是我爱过的。我不再恐惧,不再逃避。
「那么,」我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东海之滨的定海神针。准备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的话,像一道军令,瞬间将所有人的思绪从情感的漩涡中拉了出来,凝聚到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上。一场全新的、以集齐神器为名的旅程,就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往东海的路途漫长而颠簸,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的规律声响,成了这段旅途唯一的背景音。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孤星宸就坐在我的身边,自从出发以来,他便始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温热的掌心像一个牢笼,宣示着他不容置疑的占有。我不敢看他,只能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我们途经一处繁华的镇集,车队为了采补给品而暂时停歇。我随着孤星宸下了马车,四周是人来人往的喧嚣与叫卖声,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与尘土的味道。我的手依旧被他牢牢牵着,他似乎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只是用余光警惕地环视着周遭,将我护在他的身侧。
「别乱跑,跟紧朕。」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仿佛我是一个会随时走失的孩童。
我的心里有些为难,既不想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与他起冲突,又不习惯这种近乎禁锢的亲密。我的眼神开始不安分地四处游移,越过贩卖糖葫芦的小贩,掠过卖布料的摊子,最终,被一个专售玉石饰品的摊位牢牢吸引住了心神。
那个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佩,有些温润通透,有些雕工精细。我的目光在其中仔细搜寻着,试图找到一块能够替代那块被我弄碎的龙纹玉佩的东西。我知道,送他一块新的,或许是我能为他,也是为自己,做的一点小小的弥补。
孤星宸自然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在看到那个玉石摊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提醒我,此刻我应该专注的是他,而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妳在找什么?」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以为我只是被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
我被他问得一顿,有些心虚地收回目光,不敢承认自己想买新玉佩给他的想法。我只能摇摇头,企图敷衍过去。然而,就在这时,鬼衍司那玩世不恭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了过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哎呀,这不是星宿陛下吗?怎么,怕天女跑了,连手都不放了?」
鬼衍司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正斜倚在一旁的墙边,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他那招牌式的嘲讽笑容。他的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满脸为难的表情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