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柔的幻象,在眨眼之间被彻底撕碎。绍暖脸上那浅浅的笑意犹未散尽,神情却骤然扭曲,温婉的眉眼间涌出滔天的恨意与怨毒。她周身的微光化为诡异的红黑色气息,原本轻柔的声音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嘶吼,在洞穴中不断回荡。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让我死去!」
她的怒喊如同利爪,狠狠地撕扯着轸影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缠在我们身上的黑色触手猛地收紧,巨大的力量将我们从半空中抛出,重重地摔在一片阴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洞穴深处传来滴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腐败气味,这里显然已经不是那条小巷。
轸影摔在地上,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挣扎着擡起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痛苦,望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绍暖」。
「不是的……」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在拼命辩解,「暖儿,我找了所有的药,我试了所有的办法……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的话,换来的是更为疯狂的嘶吼。被称为陈绍暖的妖物,身形开始胀大,四肢伸长,指甲变为漆黑的利爪,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像是狂乱的毒蛇。
「你的办法就是眼睁睁看着我断气?你的办法就是在我死后,心安理得地去当那个狗屁皇帝的走狗?」她指着他,眼中满是讥讽与怨恨,「轸影,你这个懦夫!你说过要一辈子保护我的,结果呢?你亲手埋葬了我,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话,一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插进轸影的心脏。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午夜梦回时,反复折磨自己的心魔。
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刚才的摔掷让我浑身酸痛。我看着被心魔折磨得几乎崩溃的轸影,再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怨毒之气的妖物,心急如焚。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轸影会被这只妖彻底吞噬心智。
「他不是懦夫!」我忍不住大声喊道,「你死了,他比谁都痛苦!他把你放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的喊叫,让那妖物的注意终于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然后,一抹诡异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哦?没忘记我?」她歪了歪头,表情变得狰狞而扭曲,「那很好啊。既然你这么想念他,那我就……帮帮你们,让你们黄泉路上再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挥手,数十根更加粗壮的黑色触手从洞穴的墙壁和地面上疯狂生长出来,如同潮水一般,向我们这边席卷而来!
「不要——!」
我的尖叫声在阴冷潮湿的洞穴中带着回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然而,我的喊声非但没能唤醒沉沦在痛苦中的轸影,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让那名为陈绍暖的妖物发出了更加刺耳的狂笑。那笑声尖锐而得意,仿佛我的恐惧正是她最享受的飨宴。
「哈哈哈!不要?现在知道说不要了?」她的身形在黑暗中扭曲,周围那些急速逼近的黑色触手,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愉悦,蠕动得更加狰狞,「他轸影眼睁睁看着我死的时候,我也这样求过他!你猜他怎么做?他什么都没做!」
这番话如同毒箭,再次射中了轸影最脆弱的地方。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极度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完全被那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所吞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眼看着那些狰狞的触手就要将我们彻底淹没,轸影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猛地擡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血丝,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没有再看那个妖物,而是转过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著歉意与疯狂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我。
「天女……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触手的呼啸声所吞没,「暖儿……我来陪你了……」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竟不管不顾地扑向了我!我以为他要伤害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紧得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拥抱。他将我死死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直面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触手。
「噗嗤!」
利爪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是轸影一声压抑的闷哼。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并渗透过来,沾湿了我的前襟。他用身体,为我挡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击。
「你这个疯子!」陈绍暖的怒吼再次响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我让你死,你却要护着这个女人?轸影,你到死都在骗我!」
更多的触手疯狂地抽打在轸影的背上,每一次击打都让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但他抱着我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他只是将脸埋在我的颈窝,用微弱到极点的声音,反复呢喃着。
「对不起……暖儿……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是在对死去的妻子道歉,还是在对怀里的我说。我只知道,在这一刻,这个温柔沉稳的男人,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来结束他无法摆脱的痛苦与挣扎。而他选择守护的,是我。
「轸宿!」
我的尖叫声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变得嘶哑破碎,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我紧紧地抱着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留住他正在快速流逝的生命。我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正在被刺骨的冰冷所取代,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我的手,也染红了我的视线。
就在我以为他就要这样在我怀里逝去的时候,轸影那颤抖的身体却突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擡起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那个因为他的行为而陷入狂怒的「绍暖」。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自责,而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悲哀与无尽的爱怜。
「暖儿……」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得令人心碎,「你错了……我不是没想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陈绍暖疯狂的攻击停顿了一下,她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得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轸影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伤口的剧痛,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那是……是诅咒,是皇室相传的诅咒。中毒的人,血气会慢慢枯竭,五脏六腑会逐渐腐烂……没有药可以解……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天女,用她的神力净化……」
他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丝解脱。
「当年,我找遍了天下名医,翻遍了所有古籍,最后才在一本残卷上找到了这个秘密。可是……朱雀国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天女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在我面前……一天天衰弱下去……」
说到这里,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滴落在我的衣襟上,宛如绝望的红梅。
「我不是懦夫,暖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个妖物,也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心灵说道,「我只是……一个无能的丈夫……我没能找到救你的希望,也没能陪你一起走……我让你一个人,在那里等了这么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溃了陈绍暖所有的恨意。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狰狞与怨毒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震惊。她看着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轸影,又看看被他护在怀里、泪流满面的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诅咒……天女……」她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稳地晃动起来,周围那些狰狞的触手也开始变得虚幻,「所以……你后来……成了七星士之一,是为了……保护天女?」
轸影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而随着他意识的沉沦,那个由执念和怨气化成的妖物,也发出一声充满了悲伤与不甘的长啸,整个身体化作无数点黑色的光点,渐渐消散在了空气之中。洞穴里,只剩下我,和一个不知生死的轸影。
那些黑色的光点并未完全消散,它们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再次化为了陈绍暖的身影。但这一次,她身上所有的怨毒与狰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最初那份温婉柔美的模样。只是她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像一触即碎的泡影,眼中含着无尽的悲伤与了悟。她看着昏迷在血泊中的轸影,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滑落。
「我净化妳⋯⋯」
我看着她那痛苦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怜悯。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那虚幻而冰凉的手。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瞬间,一阵温暖柔和的白光从我掌心散发出来,缓缓流入她的体内。这不是朱雀神那样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天女本质的净化之光。
陈绍暖的身体在白光的笼罩下停止了颤抖,她脸上的悲伤渐渐化为一抹释然的微笑。她凝视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表达最后的感谢。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轸影,身体突然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擡起了那只没有受重伤的手,颤抖着伸向空中的绍暖。他的指尖穿过了那虚幻的轮廓,却又像是真的触碰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充满了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暖儿……」他微弱地唤着,眼睛依然紧闭着,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孩童般纯粹而满足的笑容,「你……还是……这么好看……」
这一句轻柔的话语,成了压垮绍暖最后一丝执念的稻草。她的眼泪再次流下,但这次,那是幸福的泪水。她反手握住轸影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要将他的温度永远记住。
「夫君,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梦呓,「我不怪你了……你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保护她……」
说完,她转头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期盼。她松开了轸影的手,整个身体化作点点莹白的萤光,缓缓飘向轸影,最后融入了他的胸口。那些恐怖的伤口,在白光的洗礼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惨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洞穴深处的黑暗似乎退去了一些,一丝微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绍暖消失了,但她最后的目光,那种托付与祝福的意念,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里。我低头看着怀中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轸影,他知道这一切吗?他醒来后,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个为我挡下致命攻击,也终于从心魔中解脱的太医?
洞穴内的空气凝滞而安静,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和悲伤的离别,仿佛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与心神。在极度的身心俱疲之下,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竟从我的胃部升起,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我饿了。
这个念头突兀得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怀里还躺着一个为我身负重伤的男人,我竟然在这时候感到了饥饿。这股饥饿感带着一种原始而蛮横的力道,让我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抗议。
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寻求一种慰藉,我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轸宿的颈窝。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多种草药的清冷香气,此刻却带着奇异的镇定效果,像温柔的藤蔓,缓缓包裹住我紧绷的神经。我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轻轻地、贪婪地嗅闻着,仿佛这能填补我身体与心灵的空虚。
我的动作很轻,但身体接触的微妙变化,还是将他从深沉的昏迷边缘拉了回来。轸宿的喉结微微滚动,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蒙,但在看清近在咫尺的我之后,那份迷茫迅速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安然无恙。
当他意识到我正埋首在他胸前,而那阵轻微的腹鸣声并不是幻觉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化为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冬日里初融的雪水,清冽而温暖,瞬间抚平了他眉宇间所有的痛楚与哀伤。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提自己的伤势。他只是缓缓地、带着一丝艰难地,微微擡起上半身,然后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我的嘴唇。这个吻,带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药香,还有一丝血腥后的甘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它不是情欲的索求,而是一种最直接的回应与承诺。他在用这个方式告诉我,他知道我需要什么,并且,他会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