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地跟着队伍前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鬼衍司的质问、张烈的维护、柳音的心疼,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也触摸不到。我的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孤星宸转身离开时,那个孤绝得令人心碎的背影。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轸宿紧紧牵着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是我唯一的支柱,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感觉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身体。那句「随便妳」像一把淬毒的刀,反复在我心头搅动,痛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
对不起,星宿……我没办法……
内心深处的呐喊无休无止,就在这片混乱而绝望的思绪中,一个温和而庄严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它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悲悯。
「妳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
这个声音!是太一神君!
我猛地一颤,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众人都在各怀心思地赶路,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异样。那声音只存在于我的意识里,清晰地响彻着。
我没有出声,只是在心中用尽全力地发出了呼喊,那是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神君!救救他!求求你,救救星宿!」
我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句意念之上,语气里满是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的劫,需他自己度。」
太一神君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法则。
「妳的抉择,已为这场劫难埋下因果。妳以为斩断情丝是保护,殊不知,这最锋利的刃,既伤人,亦伤己。」
神君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内心最深处的自私与懦弱。我以为我的牺牲是伟大的,却没想到,它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我们真的……是不同世界的人吗?没有办法……永远在一起吗?」
我颤抖着发出最后的疑问,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敢问,也不想知道答案。
「命运的丝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妳所求的「回去」,与他所盼的「留下」,皆是执念。集齐七大神器,朱雀自会给予妳答案。但在此之前,妳需明白,每个选择,皆有代价。」
说完这句话,太一神君的声音便如潮水般退去,我的脑海恢复了死寂。
「妳怎么了?」
轸宿感觉到我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关切地看着我。他的声音将我从意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我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鬼衍司也回过头来,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与震惊,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妳刚才……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审视,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秘密。
我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低声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我知道,太一神君的出现,以及我与他的对话,已经成为了我新的、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将会把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遥远的玄武国皇城,神殿高处的露台之上,心宿一身玄色长袍,凭栏而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棋子,目光却穿透了遥远的空间,仿佛正悠闲地欣赏着一幕远在他方的好戏。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淡而残酷的笑意,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满是胜券在握的愉悦。
林薇薇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朱雀国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刺眼。她看着心宿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表现出分毫。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正是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化身为那个所谓的「太一神君」,用庄严的话语和虚假的承诺,将朱灵梦推入了更深的绝望。
「那假神君一出场,他们就乱了套了,不是吗?」
心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却将林薇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尽收眼底。他轻轻一抛,手中的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又被他稳稳接住,如同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
「尤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帝,还有那个冲动的鬼宿。他们越是痛苦,这出戏就越是精彩。」
林薇薇低下头,掩去眸中的情绪。她知道心宿说的是对的。那场「太一神君」的降临,根本就是心宿一手策划的骗局。他利用了朱灵梦想要回家、想要斩断情丝的软弱,也利用了朱雀七星士内心的挣扎与悔恨,轻而易举地就在他们之间埋下了更深的不信任与痛苦。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她若真的被逼到绝路,选择了……」
林薇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心宿冷冷的打断了。他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掌控欲。
「她不会有别的选择。」
心宿的语气笃定而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缓步走到林薇薇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给了她记忆,也给了她温暖。在她眼里,我才是她的唯一。而那群蠢货,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把她越推越远。妳说,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除了紧紧抓住唯一那根浮木,她还能做什么?」
他轻笑一声,松开手,重新转身望向东方。微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的背影孤高而冷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为他掌中的棋子。
「放心,游戏才刚刚开始。让他们再互相折磨一段时间吧。等他们所有人都心力交瘁的时候,我再去迎回我的天女。那时候,她将彻底属于我,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林薇薇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她看着心宿那狂妄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一丝扭曲的期待。这个男人,比她想像中更加可怕,而他所布下的这盘棋,似乎正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稳步推进着。
玄武国皇城的神殿露台上,心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聊的漠然。遥远的东方,那场他亲手导演的戏码虽然正顺利上演,但单纯的痛苦与挣扎,似乎已经无法再满足他那日益挑剔的玩心了。他将手中的棋子抛入空中,又用两根手指轻巧地夹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新的、更加残酷的灵光。
「光是远远看着,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林薇薇的耳中。林薇薇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看着心宿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正酝酿着一场更加可怕风暴。
「既然他们那么在意她,那么……如果『她』亲手去推开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心宿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邪恶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恶趣味与纯粹的破坏欲。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薇薇的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妳不是很讨厌她吗?不是想取代她吗?」
心宿边说边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林薇薇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现在,我给妳一个机会。」
他走到林薇薇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看不见的灵光。
「幻颜术。」
他轻声说出这三个字,手指轻轻点在林薇薇的眉心。一股微凉而奇异的感觉瞬间传遍林薇薇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重塑、改变。镜子般的灵光在她面前一闪,她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正是朱灵梦的样子,连眼神里那几分特有的倔强与忧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从现在起,妳就是她。」
心宿的声音充满了催眠般的魔力,「去那个伤心欲绝的皇帝身边。他要什么,妳就给什么。用她的脸,她的身体,去说最冰冷、最残酷的话。」
他凑到林薇薇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话语却冰冷如刀。
「让他享受一场最甜美的梦,再亲手将他推入最深的地狱。我要他相信,他最爱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玩弄他的感情。那种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绝望,一定……非常精彩。」
林薇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镜中那张属于朱灵梦的脸,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取代的快感,而是无边的恐惧。她要成为一把刀,去刺向那个男人,去完成一场最残忍的背叛。
「去吧。」
心宿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别让我失望。记住,妳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看着。」
话音落下,一股轻柔的力量将林薇薇包裹起来,她的身形在阳光下逐渐变淡,最后凭空消失。心宿独自站在露台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想像着孤星宸看到「朱灵梦」主动投怀送抱时的惊喜,以及随后发现真相时的崩溃,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不已。这场游戏,终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这家路边客栈的房间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尘土气息。星宿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没有点灯,任由昏暗将他吞噬,腰间那块黏合的玉佩,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残留的血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从白天到现在,动也没有动过。那句「随便妳」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不仅刺穿了她,也冻结了他整个人的灵魂。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她说话时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那份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拒绝都要残酷。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打破了这令人窒死的寂静。星宿缓缓擡起头,眼神空洞而疲惫,他不指望是谁,也懒得去猜测。但当他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个冲进来的人,那张脸,那身形,那头熟悉的黑直长发,甚至连她此刻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脆弱表情,都与他刻在心底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是朱灵梦。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二话不说,就径直冲进了他冰冷的怀里。
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撞进来,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星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了呼吸。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僵硬地环住了她不住颤抖的娇躯。这是梦吗?是上天垂怜,赐给他的一场幻觉?他怀抱着的,真实得让他心慌。
那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滚烫的温度,灼痛了他的皮肤,也灼痛了他那颗已经死寂的心。他听到她在怀里发出哽咽的、细碎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把小刷子,一遍遍地刷过他最柔软的地方,让他那块凝固的冰,开始出现裂痕。
「星宿……对不起……」
她埋在他的怀里,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这声「对不起」,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她回来了?她后悔了?她还是……爱他的?无数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涌动,那种从地狱被一把拉回天堂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