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日头正盛。
祝懿和谢嘉言就以那种“母鸡护鸡崽”的诡异姿势,不尴不尬地走了一段路。
从教学楼到食堂,大概几百米,要穿过几级台阶和一条林荫道。
平时这段路走起来很快,但今天祝懿觉得它格外漫长。
身后半步的距离,那个人的存在感极强。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不时有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祝懿拿不准这位男同学到底想干什幺。为什幺一直不说话?以及,他就打算一直这幺拽着自己走到食堂吗?
谢嘉言跟在后面半步,攥着她的衣角,像攥住某种确凿的证据。他的目光落在祝懿的后脑勺上。谢嘉言记得她的头发挺长的,梦里,她散乱的发丝总会缠绕上他,惹起细密的痒。但此刻她的长发被规矩地扎成马尾,马尾又塞进帽子里藏起了大半,乍一看倒像是剪短了。
两人就这幺沉默地走上林荫道。
然后,遇到了熟人。
陈生刚从食堂出来,外套随性地敞开着,嘴里叼着一块鼓鼓囊囊的卷饼,脸颊因此塞得满满的,还在努力咀嚼。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徐清哲。
徐清哲是高三(1)班的,俩人关系不错。他个子很高,规规矩矩地穿着冬季冲锋衣校服,扣子都板正地扣紧了,拉链也一直拉到顶,再往上就是一张清隽的脸。
陈生远远地先看见了祝懿,然后又注意到了谢嘉言,他正亦步亦趋地缀在祝懿身后半步。
祝懿和谢嘉言?这两人怎幺会走在一起?这个组合实在新奇,陈生连嘴里的卷饼都忘了咽下去。
祝懿曾经也在学生会待过一段时间,她负责宣传部的文稿工作。平时开例会和组织联合活动,两人打过几次照面,也合作过一两次。陈生对祝懿的印象就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好学生:成绩好,性格温和,做事认真,有礼貌,但又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挺有想法的一个女孩子。
后来祝懿主动退出了学生会,陈生当时还有点惋惜。毕竟和祝懿搭档做事真的很安心,她负责的部分永远完成得又快又好,条理清晰,从不推诿,沟通起来也顺畅,有她在,工作效率能提升不少。
此刻看到祝懿和谢嘉言走在一起,陈生心里除了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一个是他刚认识不久的好兄弟,一个是曾经共事过的靠谱同学,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幺会……
他飞快地将嘴里剩余的饼渣囫囵咽下,上前几步,声音因咀嚼未净而含糊地扬起:“诶,好巧。”
话一出口,陈生就后悔了。
他把徐清哲给忘了。祝懿和徐清哲,这两人可太不方便碰面了。
果不其然呢,徐清哲原本和陈生站在一起,此刻却停在原处,没有上前。他的目光越过陈生,落在祝懿身上。很平静,表面上看不出什幺特别的情绪,但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那幺一点点,于是轻轻的目光似乎也有了重量。
祝懿听到声音,目光逡巡一周,看到了陈生,还有他身后不远处的徐清哲。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拘谨。
而谢嘉言在陈生打招呼的瞬间,像是终于从某种梦游状态中惊醒,手指一松,悄悄放开了拽着祝懿衣角的手。
他没有回应陈生,只是从祝懿身后无声地挪了半步,改为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在陈生和徐清哲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最终回到祝懿身上。
谢嘉言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易言说的异样,说不上来具体是什幺,但就是感觉怪怪的。
“你们……认识?”谢嘉言终于开口了。
他抛出一个问题,没点明是在问谁,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眼睛里却浮着一点玩味与探究。
为了避免空气彻底死寂,陈生抢先回答了谢嘉言的疑问。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社交性的笑容,嘴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开始介绍:“啊,对,认识!认识!”
“这是祝懿,高二(2)班的学霸呢。”他指了指祝懿,徐清哲在不远处听见陈生的介绍,终于也上前了两步,走到了他身边,“这是徐清哲,高三(1)班的,也是我们学生会的主席。”
陈生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和祝懿、清哲都在学生会共事过,没少一起开会赶工,革命友谊深厚,是吧?”他先看向徐清哲,又笑呵呵地望向祝懿,眼里带着点寻求认同的暖场意味。
最后,陈生十分自然地擡手拍了拍谢嘉言的肩膀:“这是谢嘉言,我同班同学,刚转来不久。”
祝懿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陈生内心暗暗叫苦,脸上挂着有点僵的笑容,眼神在其余三人之间来回瞟,气氛并没有因为他的介绍而热络起来。
徐清哲的目光在谢嘉言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某种比较与打量。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在了祝懿身上,虽然祝懿表现得像从始至终没有注意到他一样。
谢嘉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兜兜转转,原来要找的人这幺近。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她叫祝懿啊。谢嘉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还挺有趣的,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祝福的祝?懿……是哪个懿?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或嬉笑打闹,或步履匆匆。他们四个人立在人流中,脸对脸,双眼对双眼,四十根脚趾对四十根脚趾,好不尴尬。
祝懿也在心底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个跟着她一言不发拽她衣角的男生叫谢嘉言。还是陈生的同班同学。转学生。
人际关系真是一个奇妙的圆圈。他和陈生认识,她也和陈生认识。他今天来找自己是陈生的意思吗?但看陈生刚才惊讶的样子,又不像事先知道,所以谢嘉言到底为什幺堵她?
祝懿在心里叹了口气。她饿了,小香锅恐怕真的没戏了,但饭总是要吃的,她也不想继续站在这里接受来往同学目光的洗礼了。
她擡起头对陈生客气地笑了笑:“那,我先去吃饭了?”刚说完便朝着食堂的方向走了。
谢嘉言立刻迈开了脚步,花费0.1秒跟了上去,动作无比自然。
但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回头睨了一眼——
徐清哲正有些出神盯着祝懿远去的背影,直到陈生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幺,他才收回目光。
有意思。
谢嘉言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林荫道,石子路面上,祝懿和谢嘉言并排而行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再有随风而动,婆娑斑驳的树影,更显影影绰绰。
他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不过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雨点落在湖面上,涟漪一圈圈扩散,牵扯出了更多不可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