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殒落

沈韫最近总心不在焉的,总盯着窗户外头看。陈玉娟发现这件事就和安娜讨论起来,但安娜并不在乎她说了什幺,只顾着手里的礼物长什幺样,其他的一律都只点头做声。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陈玉娟像是发现了这新朋友只是和自己虚与委蛇,差点气得鼻子一歪,又要在修女面前和安娜吵起来了。

沈韫坐在她的位置上吃饭,厨房每周都会轮流菜单,今天的刚好就是土豆炖肉,但她似乎又想起了什幺人,思绪飘得不知所以,连陈玉娟喊她都没听见。

“这炖肉,还是没我爸爸带我吃的那家意大利饭店好。”陈玉娟周围簇拥着一群女孩,她们都年纪稍小一些,对陈玉娟所说的新鲜事都很好奇。

“是香港的饭店吗?”

她们都觉得大陆可土了,果然还得是香港那地方好。

“是不是还能喝到可乐?”

陈玉娟点点头,她们更是有点馋的流口水。

“我也喝过!甜滋滋儿的会冒泡呢!”

“真羡慕。”

“没什幺好羡慕的。”陈玉娟鼻子都要翘上天了,“可乐刺嘴,也好喝不到哪里去。”

几个女孩不亦乐乎,角落里,沈韫悄悄端了一碗多肉少土豆的碗溜了出去。

“他昨天不是说让我在这等吗?”

沈韫自顾自徘徊在墙边的树下,这颗榆树刚好正对着她们宿舍的窗子,她每天坐在桌前擡头就能看到。

那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菜有些烫手,她呲牙咧嘴左换右换,还是掀起了自己的裙摆包住自己的手,她还特意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敢这幺干,即使在女人众多的教会里头,她们还是不允许露出大腿,这是要被严重警告的行为。

“怎幺还不来……”

沈韫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随后,天上就像是掉了个大包袱,她吓得差点碗都掉了,连连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那黑球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个人……

沈韫还以为是上天要掉东西压死她。

池熠拍拍手,又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没什幺灰。这是沈韫第一次白天见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今天阳光热烈,人影都被柔化了,看着一点都不凶,眼珠子还是那幺亮,像是教堂大厅里的大蜡烛。

“给我的?”池熠看起来很高兴,他指了指碗。

沈韫点点头,她终于能把滚烫的碗交出去,就算隔着裙子,她也觉得自己的手可疼了。

池熠先挑了块大肉过去:“你先吃。”

“我吃过了。”

池熠举着手,愣是往她嘴巴里送。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碗菜,沈韫撑的难受,她从来没一顿吃过这幺多东西,但池熠总要硬塞给她。

吃完池熠用袖子抹了抹嘴,手就往屁股上擦,沈韫连忙制止他说:“要洗手。”

他瞥一眼,还是用裤子用力抹。

“不行……”

最后两个人差点把碗摔了,池熠不情不愿地溜去后院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中途还被提醒要打肥皂。

“行了——”池熠有点不敢看她,“你像我阿姐似的,总念叨这些小事。”

沈韫顿了顿,不自觉问道:“你家里还安好吗?”

现在四周寂静,这大热天没有人愿意跑出来闲逛,她突然发觉自己这幺问太过多余,明知道那样嫁人的后果是什幺。

却也收不回去了。

“不好。”池熠甩了甩水珠。

还没等沈韫道歉,他又接着说:“我要赶紧长大,多赚钱,把她接回来……我要让她不嫁人也能穿金戴银,再也不用被人强迫当奴才。”

池熠想到他娘曾说过的话——

【有谁家姑娘是一辈子呆在家不嫁人的?说出去要被人笑话!】

他愤愤将手攥紧:“谁再敢嚼舌根……我就剜了他的舌头!”

这天是越来越热,可挥着鞭子抽牛羊的主人们却丝毫不手软,码头工人汗浸满后背,却一分钱工资都不给加,他们在忙碌的时候偷偷懒,但手里头一缓下来鞭子就硬生生掉在身上,剜掉几块肉红的血块。

“给老子快点!”

一艘装满货的木船靠了岸,几十个赤膊的苦力弓着背,踩着湿滑的跳板往岸上搬。

码头工头——人称“周哨把子”,他腰间扎着一条油亮的麻绳,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啪地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敢偷懒?一群吃干饭的!”

苦力们低着头,不敢应声,只听得沉重的脚步和货袋在肩头的摩擦声。偶尔有人喘得急了,咳几声,就被周哨把子鞭梢抽一下脊背,算是提醒,反正就算累死打死几个,也有得是人争着抢着被使唤。

码头上乱哄哄的吆喝声,像一锅沸腾的水,滚个不停。政府也趁着这个火趁热打铁,在南京市中心就安排起了阅兵仪式,专为庆祝中央航空学校新届毕业典礼。

特意选中今天天朗耀眼,热浪袭来的天气,阳光像是镀了金箔,伴着广播喇叭放着电台传来的进行曲,百姓聚集在中山东路两侧,孩童攀坐在父亲肩头,有的还爬上墙垛探头探脑,学生排着整齐方队。几个洋人坐在视野最好的沙发上,他们有的是教官,有的是飞行顾问。

不管是什幺头衔的,总是几个洋人都要把守最要紧的位置便是,样子也要好看一些,有洋人在的地方总是时髦的。

季瑞生看着上头的人,他瞟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没上去坐上宾,只混在人群当中,还是穿着不大起眼的长衫戴着帽子,帽檐恰恰遮住他舒展的眉眼。

这场表演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国威”的象征,对戴骏而言,却是另一种算计。空军武器预算的增高,意味着空军与军火走私的交易将更加紧密——只要动动手指头,稍微在合同上篡改几笔,就能让大把大把钞票随之而来。

“当日有六架飞机参与飞行展示,由中央航空学校应届毕业学员驾驶。其中编号‘05号’机载有中央军政部外派军械审查员,是个上校,戴骏多年暗中联络的重要中间人。他手中持有一份价值三十万大洋的军火外包增购清单,即将在仪式后与戴家秘密签字。”

陆启文昨夜的话还历历在目,飞机随着军乐响起,六机升空,人群欢呼,广播响亮:

“第五号机即将进行俯冲盘旋飞跃,总飞行员——”

陆启文背着手,他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那个姓季的,干脆在角落子自顾自抽起雪茄。

“少爷。”身边人低声说,“军政的程处长今天也来了,坐在西南看台……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按往常,陆启文这人,谁来都要巴结两下,管它是旅长还是处长,只要是个官都要流两滴口水瞎蒙两句,可如今,主子竟是冷静非凡,定定望着天上渐远的飞机,摇了摇头:“不急。”

身边人还以为这老少爷转性子了,终于是年纪到了变沉稳了,哪曾想陆启文不屑地喷出两口气:“这飞机,想必摔下来要响到苏州上海去了,过了今天,谁还知道昨天的处长是哪个?”

说罢,他马上转身离开人群,走进旁边的巷子,一想到洋行会客室正等着他这位贵客,陆启文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咧嘴,雪茄都掉到了地上。

那天午后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天像褪了色的绢纸,一层浅蓝挂在钟楼之上。教会静得出奇,连榆树的枝叶也不动,仿佛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沈韫又见到了池熠,他趴在离宿舍最近的那颗树枝上朝自己挥手。

她低着头继续读书,没理他,因为今天修女和学生们都在,她不可能再放他进来……然而池熠并未再接近,隔着一段距离和她对上视线,随后手指往上指了指。

引擎的巨响轰隆而过,地面的女学生们纷纷仰头,擡手往天空一指:“喂,看——有飞机!”

女学生的惊叫引来几十双眼睛,沈韫也好奇地将身子探出去向上看,一架黑飞机划过天顶,低低地,从教堂屋脊那边掠过。阳光从机翼上反射下来,投下一个长而斜的影子,斜斜地擦过她面前那面老旧的玻璃窗。

“飞得好高啊。”

女孩子们都欢呼雀跃,这是空军在上头操控,她们都觉得可新奇了。

“飞机里头是不是风景很好?”

“果然还是坐飞机有派头。”

池熠和沈韫在高处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约而同对视而笑。

你想飞吗?

沈韫看到他的嘴巴这样动了动,他重复了好几遍,又往她这伸伸头,像是要她过去。

她低头看着离地三层楼高的窗户,明明是大热天,她却觉得这风刮过来冷的不行,像是要把她直接吹到地上。

就在她要缩回去的时候,池熠不知道什幺时候蹬着腿,就像是天上的飞机似的一下就跃到空中,从不粗不细的树干跳到她的窗台上,在地面上留下一跃而起的黑影子。

“刚刚是又过去一架飞机?”

底下的女孩们再也没见着飞机的影子,也没有任何轰隆的声音,大家都以为是只大猫溜过去了。

沈韫紧张地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她不敢信这好几米的距离,这人居然想也不想就这幺跳过来。

“要不要试试?”

距离拉近,池熠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他单手撑在窗沿,两只腿分开骑在上面,一脸戏谑。

“你怕?”

“我不……”

沈韫有些不服气,但又不敢真的对他说什幺。

男孩爬完最后一段距离,跨进了房间里。

沈韫很害怕这时候突然有人进来。

即使她在学校里虽算不上出色,各个方面都十分中庸,但从没有任何逾矩,就像特雷莎那样严厉的修女也经常夸赞她言行得当,规矩将她塑造成一个教会女学生的标准模样,从未对她头疼过。

沈韫想拒绝,但看他那副得意样子,就像是她从来干不得这些,一想到要被这滑头戏弄一番,她气呼呼地睁大眼睛。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从未尝试过以这样荒唐的方式走出这个房间,这里安全又温暖,而外头的世界呢?修女总是将那些事描述得十分骇人,烧杀抢掠样样不落,她们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学生只能被当成羊宰。

可她却实实在在见过池熠,他是不乖,坏事是干了不少,可也不像修女描述的那样罪不可恕,寻根究底,反而是个可怜人。

他这样进出多少次都没摔过,说不定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事。

“要试试?”池熠像是看出沈韫的心思,一把拉住女孩的手腕,“你要是再磨蹭……”

他猎犬一样的耳朵四面八方都听得真切,走廊里传来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大约是那个包着头巾的女洋人。

“洋尼姑就要来了。”池熠说话还是那样不客气,“走不走?”

沈韫紧张到颤抖,也忘了纠正他不妥当的称呼,走到窗户,临近到边缘彻底闭上了眼睛,她试着抓住池熠的衣服,最后隔着衣裳抱住他,她才发现,这个小男孩看着瘦弱,身体却硬邦邦的,和她们真是太不一样。

“你慢点——”

沈韫的鼻子撞上他胸骨,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拉长的尾音消失在空中。

洁白的窗帘随风飘动,忽地却起了大风,绿叶子都抓不牢了成了泥里的养料,在女孩们都捂着帽子头发维护形象之际,周围暴起一阵巨响,随后,不远处火光炸裂,风光无限的飞机在天上就成了四分五裂的商鞅,连着窗户都震成了生死相依的病友。

“那是……”

沈韫和池熠已经落到了围墙,她回头看向七零八碎的窗户玻璃,紧靠着高耸的墙壁与男孩面面相觑,她不知道为什幺自己和飞机,竟然是飞机先掉了下去。

池熠也呆了好像,他盯向远处的黑烟默不作声。

季瑞生摘了帽,他似笑非笑,知道那飞机上的人定是活不了了,这大火这高度,就算是神仙也得掉层皮,戴骏本人并不是什幺神仙,就算是人人口中神机妙算的南京顶梁柱,如今也要跟着这场劫难一同殒落了。

老邓接过季瑞生手里的帽子,他老了,不知道是眼皮耷拉下来,还是眯着眼睛躲太阳。

“回去。”季瑞生声音没什幺起伏,脚步轻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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