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最炎热的天气也迅速过去了,秋天热了几天,又冷了几天,即将迎来穷人们怕得要死的冬天。
因为沈韫私自逃跑,这在教会里是头等头的大事,她被关在宿舍里思过好几月,写了一叠又一叠的忏悔才回复正常上课。如今,陈玉娟的床也搬到了另外一间,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让她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已经换了身厚毛呢的外套坐在那儿。
“前线将士奋勇抵抗,战事尚在进行中,请市民安心生活,配合政府维持秩序。”
广播激昂的声音传入民众的耳朵,南京人惶惶张张,听到这些话也不能完全放心。大家平日里都紧张惯了,习惯性闭紧门窗,巴不得闭着眼睛走路,避开那群耀武扬威的军爷。这次戒严一连几个月过去没消停,战事也没停过,败仗的消息,也从来没传出来过。
“唉,打仗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看着孩子要紧,别让他们乱跑了。”
“听天由命吧。”
沈韫一口没一口的吃晚饭,女学生们最近课都上的少了,不知道修女们都在外面忙什幺,她大部分时候都被关在宿舍里头,因此格外想念自由的日子,她眼巴巴的望着窗户外头,渴望那个熟悉的身影。
到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出门的机会,却都由卡车接送,沈韫只能透过小小的窗户往外面看,她想要多拉开一点窗帘的缝隙,阴沉沉的阳光洒进来,很快就被同学和修女制止。
望着外头乌泱泱的军队,那些分量十足的真枪实炮,十几岁的女学生们像是麻雀儿,个个缩着头一声也不吭。
“我爸爸说过两天就要接我一同去香港避避风头,那边的人都说日本人要打进来了。”
“胡说什幺?你都不知道前线的情况!不要胡说八道!”
“你又知道什幺?”
“你平时不读书不看报,我知道的比你多!日本人怎幺可能打到这里来?”
安娜又要和陈玉娟吵起来,沈韫捂住了耳朵。
不同于往日的喧闹栽进裁缝铺子里,街上有人伸头去看,一个黑影飞快从店里跑出,后头跟着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又喊又叫,撞碎了女人们的摊子,又绕过撑着拐杖的老人,男孩头都没回,一溜烟儿就从墙角的狗洞里窜了过去。
男人们眼睁睁看着这小兔崽子跑了,气得破口大骂,巴不得手里的棍子变成枪子儿砸烂他的脑袋。
池熠边跑边回头,躲到一处,摸着怀里那几副厚实的料子,都是绒面的,这种时兴的东西他只在洋学校的女学生身上见过。
要是把这种东西带回家,他母亲定是要逼着还回去,也少不了一顿毒打,现下天愈发冷,他只想不挨冻,舒坦点过完这个冬天。
池熠咬着边缘把整齐大块的布撕成一块块碎布,这看起来就不大值钱了吧?他这幺想着拿回家给母亲看,刚要说是路边捡了人家不要的东西,一擡头就对上母亲审视的目光,她好像老了许多,池熠有许多日子都没和母亲说过话了,最近家里铁铺的生意都不大好,有钱人都玩枪弄炮去了,穷人们更是连买把新刀的钱都掏不出来。想着这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爹要回来了。”母亲没过问,有些憔悴地低下头,继续一勺勺舀起缸里的水,一声令下吃饭,池熠就把破了边的碗拿去桌上摆好。
父亲回来看到这一幕,难得笑了一下说:往后去当兵,是个有眼色的。
都说局势安定,大街上抓夫的却越来越多,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被拦住,有些人是在家门口种地被挑牲口一样挑走了。十八岁的抓完了就抓十七的,十六十五只要腿没断手没折,都要了过去。
池熠年纪还小,他吃不饱饭,干瘦个矮,又跑得比四条腿的都快,军警的面都没见着过。再说,被拉去干苦力可不是什幺好差事,说得好听,是借去防御队两天就还回来,可真还假还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阿姐的牌位去哪里了?”池熠扒拉着碗左右看,才发现放桌上的摆设全都被撤了。
“吃菜。”母亲夹着汤里头所剩无几的肉碎,她没日没夜干活,疲惫至极,腰都直不起来,更是没空管。
父亲呢?池熠怒狠狠地瞪他一眼,女儿死了,他像是什幺都没发生过似的,从来不提,要是别人问起,只说是女儿都嫁出去了,夫家也好好安葬了,还有什幺好闹的。
“你不嫌晦气?什幺都往家里头带。”
池熠气不打一处来,窝囊地摔了筷子就往外跑,准备去外头把丢掉的东西都给捡回来,半路上他还能听到父亲的怒吼,要是敢带回来就打断他的手脚。池熠自然是公开跟他老爹叫板,捡不到就又重新做了一个,他不会写字,但他知道沈韫经常看报,他知道那上头什幺字都有,一个个去问别人,照猫画虎的写了个新的。
最后是母亲拦着,池熠的手脚才能保住。
又过几天,母亲把他带来的布料做成了加厚的衣裳,说是新衣,实则也就是把之前的旧衣服又在外头缝上了布,左一块右一块,颜色都对不上,滑稽的不得了,池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追求,说什幺也不愿意穿这种衣服上大街,只能又拆了重做。
池熠捂着自己的衣服上补丁的位置,他如往常一样想翻墙进学校,可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大门口就有好几辆车停在那,周围时不时有军队走过,他只能又折返回了大门。
教会学校大门横着一根木梁,门房就站在中间,像防着什幺人冲进来。
“孩子都不放出去,”他说,“也不让外头的人进。”
外头站着乌泱泱的人立马激动的冲上去,看起来像是学生父母一样的年纪,可修女们说什幺也不肯放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家长们被劝走了,白天还在大声喧哗的广播忽然停了,只剩带着一股潮冷的味道的风。
池熠还站在教会学校的门外。
门房已经换了夜班,木门紧关,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像一条细线,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夜里比白天凉很多,池熠把手插进口袋里,里头还没来得及缝布,像是湿了一样的冰冷。
池熠擡头看着高墙,又靠着墙蹲下,把额头埋在手臂里,宵禁的大路上什幺也没有,他冷得缩起来脖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十五天后,城南方向突然传来连串爆炸,街上奔跑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部队全都投降了!快跑——”
这时候日本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到了街头,旁边的翻译官像是用了大喇叭喊话:“请民众不要慌乱!日本人是不杀平民的,只是为了找出剩下的中国军人。”
池熠只听到外头骚乱不堪,父亲突然扯着嗓子,让母亲带着自己跑,说什幺日本人在街上乱杀人,池熠意识到什幺,死死抱着姐姐的相框,躲在家徒四壁的角落里。
母亲一边骂他一边收拾东西,她是从西南边远嫁过来的,压箱底的嫁妆她拼了命的往包裹里塞,碰洒了各种白粉胭脂,自从大婚后,就没抹过这些,只是如此一脸土色的见人,天生的粽色卷发也没打理过。
可她舍不得,到死了也舍不得全扔了。好不容易把一切都置办妥当,当她牵着孩子往外头一瞧,刚刚逃难的人群竟是空了,只剩下几个穿着土黄色的士兵,帽子上印着圆点白布,绑着刺刀枪眼对准了自己。
第二天上午,城内难民一下涌入主街,像泄了闸的河水,人群互相推搡,出城的船上有人纷纷扔掉了行李,为的就是多上几个。船票一应难求,平时省吃俭用的金子也买不下来一块纸片,怒到极致的人失去了理智,竟是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扒着船底都要跑出这个炼狱。
处于安全区的教会里头,女学生们与骚乱完全隔绝,修女们拉起自己国家的旗帜,郑重声明这里不是日军能造次的地方,一次次把日本人挡在外头,源源不断接收外头的难民,空荡荡的教会里头一下挤满了人,女学生们只好一起挤在最角落的小房间里,还要给伤民送药。
这时沈韫突然成了里头胆子最大的人了,一个人爬到屋顶往远处望,她想看到什幺?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场景,原来那些熟悉的,有趣的地方,现在仅剩见空了的,冒烟的,还有躺着死人的,破了半边天的瓦屋。
陈玉娟早就吓傻了,一听到河里漂着的全是死人,她又哭又喊,几经崩溃,说要赶紧回家,可谁都明白这里面是最安全的,日本人在外头到处撒野,这样年轻无力的女孩子出去只会被刺刀挑起来又奸又杀。
“沈韫,我就该让我爸爸都把我们接去香港!”陈玉娟抱着沈韫不肯撒手,她哭得鼻涕眼泪七零八碎。
“女孩们!”修女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好像真的让众人放松了不少。
“不要惊慌,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去更安全的地方!”
可好不了多久,还是有人小声地啜泣。
沈韫擡起肩膀拱了拱陈玉娟,她告诉陈玉娟她肚子有些疼,学生在教会关了许多天了,或许是吃坏了什幺东西,她捂着肚子走到厕所里才发现,裙子连着里面的底裤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她惊慌失措,她只记得修女寥寥几句提起过,那是“女孩不方便的日子”,她们只需要安静呆着,保持身体的洁净,等待这个时期过去就好。
可她却羞耻的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随手撕了几块布叠成厚条塞到两腿之间,当她走路的时候,完全能感觉到有什幺东西在身体里面破裂了,而且有意要从小腹里钻出什幺,以至于让她流出那幺多的血。
在这断水断粮的地方女学生们饿到失去力气,眼神迷离,在这几天本该运粮食的车被军队征用,运了数十箱金银珠宝走。学生们只能跟着难民一起挨饿受冻,终于在月底,公使馆派来的卡车到了,可周围却跟着几个日本人,修女和神父先走了过去,有个翻译官在中间讲英文和日文,迎着日本军人审视又情色的目光,十几个女学生瑟缩着上了车。
晚上,城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女学生们刚离开学校,就有一堆女人和孩子哀求着让他们进去,难民把整条中正路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吆喝声和远处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池熠背着破了大洞的包裹,大街上到处都是死人,多数都是背后中枪的,粗布光脚的平民。他也一样,鞋都跑掉了,脚底板冷得发烫,他大口喘气,跑了许久好不容易跟上大队伍,却又被推搡到了最后头。在死活面前,人都已经疯魔了,像是把人扯到身后就能多活几天似的。
当大家都发现这个小男孩身边没大人,一身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人推被人踢也是全无反应,更是嚣张地对着他怒吼:“滚到后面去!”
就在混乱的人墙中,池熠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猛地回头——是辆绿色卡车的篷布半掀着,里头有个小人,是沈韫,她穿得很厚实,脸色很苍白,怎幺感觉她好像瘦了许多?
“这边!快过来!”
池熠麻木的心被鞭子狠抽一下,他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推开周围所有人,向她挤过去,可逃难的人潮忽然又向前涌,成一股无形的力直接把他向后推。
“沈韫!”他大喊。
沈韫想跳下车,但两个修女一左一右按住她,用英文呵斥:“你在干什幺?不能下车!太危险!”
卡车发动机轰鸣,伴随着嘈杂,日本人像是发现了这边的骚动,视线都往这边看过来。
沈韫全然不知,撑着车尾板,整个人拼了命探出去:“来这边!你快点!”
池熠咬着牙往前挤,被人撞得踉跄也拼命站稳。他终于看到那只伸向他的手就在眼前——
但下一秒,有人尖叫:“部队封路了!日本人发疯了!”
人群像混沌的潮水被猛击,男孩被淹没了。而沈韫,被修女们一把拽回车上,这时她们才发现她湿掉的裙子,和满底裤的鲜血。
特蕾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幺,她拿过毯子尽量遮住了裙摆,将沈韫搂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