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仙村靠近C海,以渔为名,空气里总飘着股散不去的海腥味,住久了的人早闻惯了。
“黄哥,今天怎幺跑这儿拉活儿了?”
一个扛着几个塑料筐的黄毛小子路过,瞅见车里那男人精神头十足的样子,眼里带上了点敬畏。
小黄毛今年刚满十六,混社会的,听说这黄哥是从“黑社会上”退下来的,手段硬,他年纪小,信得真真儿的。
黄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视线却黏在了不远处一个摇摇晃晃走过来的身影上。
是个小姑娘。
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外头胡乱裹了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勉强遮住了大半春光,可一双细白笔直的腿却露在外面,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
黄哥朝窗外吐了口唾沫,胳膊搭在车窗上,咧开嘴,带着点流里流气的腔调:“妹儿,去哪儿啊?”
只见那小姑娘擡起脸,朝他这边望过来。
黄哥眼睛唰地亮了。
乖乖,这小脸长得……也太俊了。
眼睛水汪汪的,脸却嫩得能掐出水。比他手机里刷到那些小明星还好看。
阮筱确实是朝他这边走。
她头晕得厉害,四肢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一路看过来,好像就这一辆车能坐。
她还没完全搞明白自己这是到了哪儿。
记忆最后停留在冰冷刺骨的海水,和K那双没缀着泪痣的眼睛。他把她扔下海,动作干脆利落,好像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
一个浪头打过来,她居然就稀里糊涂地被冲到了这片陌生的滩涂上。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至于K……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见祁望北开了枪。三枪,都打在胸口。他死了吗?
正恍惚着,那面相不善的中年司机已经笑嘻嘻地探出头:“姑娘,去哪儿啊?”
阮筱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小声说:“去……去最近的医院。”
“好嘞!”男人麻利地发动车子。
最近的医院确实不远,也就一公里多点。但这司机横冲直撞,七拐八绕,到医院门口急刹停下时,阮筱的头发都被狂风吹得乱糟糟贴在脸上。
她刚要开口问多少钱,男人已经伸出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十块?”阮筱试探着问。
黄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摇头:“一百。”
阮筱瞬间瞪大眼睛,那点装出来的怯弱都忘了:“一百?!就这点路你要一百?你怎幺不去抢啊!”
“嘿!妹儿,话可不能这幺说!”
“你看看这时间,这地段!我这是专程送你!油钱不是钱啊?辛苦费不是钱啊?一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你这是宰客!我要投诉你!”
“投诉?你去啊!”黄哥干脆熄了火,抱着胳膊,一副无赖相,“这附近你看看有没有监控?谁知道你坐没坐我车?年纪轻轻长得挺漂亮,坐车想不给钱?”
阮筱一噎。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闹大,系统又在脑海里响起:【任务要求至少一个月,不能被祁望北找到。】
要是因为打车纠纷闹到报警……她不敢想。
见她气势弱下去,黄哥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放缓了点,带着点哄骗:“妹儿,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遇到难处了吧?身上是不是没带现金?”
阮筱咬着唇,算是默认了。
她何止没现金,手机都不知道掉海里还是被K拿走了,现在身无分文。
“巧了不是!”黄哥一拍大腿,弯腰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个黑乎乎、像老旧刷卡机一样的玩意儿,“你正好碰上哥了!哥以前干这个的……”
“收高利贷的!这种机器,高级货,不用实体卡,知道账号密码就能划账!怎幺样,方便吧?”
阮筱看着那台脏兮兮的机器,哑口无言。
可……她哪记得连筱的银行卡号?
这个身份的一切对她而言都陌生。
唯一深深烙在脑子里的,只有属于阮筱的那个账号和密码。
见她不说话,黄哥催促:“快点啊妹儿,账号密码报一下,一百块,哥就当交个朋友,也不多要你的。”
阮筱盯着那脏兮兮的机器,指尖有点抖。
最后还是乖乖输了那串数字,密码。
“嘀”一声轻响,居然真成功了。
还好这破机器看不到余额,不然这司机看她卡里还有那幺多钱,肯定要狮子大开口。
可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忍不住道:“那个……师傅,我、我再取一千块钱行吗?我想……我想跟你换点零钱,再买身衣服。”
黄哥正喜滋滋地看着手机的转账提醒,闻言撩起眼皮看她,眼神在她被宽大外套衬得越发纤细的身子上扫了一圈,咧嘴笑了:“行啊!还是老规矩,手续费百分之二十。”
阮筱心一揪。百分之二十,那就是两百块……黑心!
可她现在没资格讨价还价。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
又刷了一千。
黄哥麻利地数出八百块递给她,自己把那两百块手续费心安理得地塞进了口袋。
阮筱拿到钱才稍微安心点,开了门就下车了。
黄哥见她下了车,立刻发动引擎,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虽然这小姑娘看着挺纯,细皮嫩肉的,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可他没告诉她,这台老机器只要他不按那个小小的关机键,就能一直、一直从那个账号里转钱。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还呆呆站在医院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哼着不成调的歌,拐了个弯,消失在海腥味浓重的街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