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法发现林鹿怀孕了。
那天她醒得比平时早,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她翻了个身,看见林鹿已经醒了,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晨光里那东西的轮廓很清晰,是验孕棒。
林鹿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正在慢慢泄气的气球。
李希法没有出声。
她看着林鹿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然后把验孕棒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接水。
她经过李希法床尾时,目光没有投过来,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
李希法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后,坐起来靠在床头。
"多久了?"
林鹿在桌边站定,没有回头。
"一个多月。"
"你告诉马丁了吗?"
"还没有。"
"你打算告诉他吗?"
林鹿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逆光里显得苍白,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没有睡好的暗色。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李希法看着她,没想好怎幺回答。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亮,把她脸上那些细小的脆弱照得清晰可见。
那天下午林鹿还是打了电话。
李希法没有听全程,她正在画室里调色,但宿舍的隔音不好,她能隐约听见林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
她听见林鹿说"嗯"、"我知道"、"你听我说",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再后来她听见林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尖锐,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最后,电话挂断了。
林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李希法放下画笔,走到门口。
林鹿背对着她,肩膀没有在抖,但她的两只手都握着手机,像是那东西随时会掉下来。
"他说让我打掉。"林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她已经背好的话。
"你打算怎幺办?"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他说他还没准备好。他说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如果不打掉,他就不管了。"
"他说完就走?"
"他说他会付钱。"
林鹿转过来了。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没有哭,站在那里,像是在重新适应自己身体里的重量。
"我想自己养。"她说。她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李希法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力,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却还没断的树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我就是……想把他留下来。"
李希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考虑过接下来怎幺生活吗?学业怎幺办?钱从哪里来?"
"我可以休学一年。"林鹿说,声音没有变弱,"我爸妈……会帮我。虽然他们会生气,但他们不会真的不管我。"
"马丁呢?"
林鹿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也不想和这样的人一起养孩子。"
李希法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第一次发现林鹿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
那种硬不是体现在她的声音或表情上,而是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指节是白的,像在握一根她决定不松开的绳子。
"你真的想好了?"李希法问。
"还没有。"林鹿低下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但我知道我不想打掉他。"
李希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面对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而干净,带着一种属于初春特有的、微微潮湿的泥土气息。
"你有没有想过,"李希法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自己怎幺办?"
林鹿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
"你爸妈能帮你带孩子吗?他们如果生气不帮你呢?如果你休学一年回去之后,画画的节奏接不上了呢?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人,你喜欢他,但他不接受你有孩子呢?"李希法看着她,"我不是在劝你。我只是想让你把这些都想一遍。"
林鹿沉默了很久。她的下巴抵着膝盖,目光落在远处某面墙上,像是在认真想每一个问题。
"可是,"她说,"如果我因为害怕这些就把他打掉了,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落在走廊的空气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李希法没有办法去回答,因为她不确定答案。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矩形的光。
"希法。"林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会怎幺选?"
李希法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想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但我不会因为害怕自己后悔就选一个方向。我会先想清楚我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你觉得我扛得住吗?"
李希法侧过头,隔着黑暗朝林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你比我以为的要扛得住。但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你有没有人能帮你?"
林鹿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也在吗?"
李希法没有接话。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觉得那光像一枚没落下来的硬币,在空气中停住,还没有选出自己该往哪边落。
"你好好想想,"她说,"不用急着决定。但想的时候,把自己也放进去。"
林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希法。"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这种选择……你会希望有人这样陪你坐着吗?"
李希法沉默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光斑微微晃动。
"会。"
然后她听见隔壁床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终于松开了什幺的呼气声。
她闭上眼睛,让那声呼气留在黑暗里,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她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看着那枚光斑慢慢移动,直到它从天花板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