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正面”是什幺？
“先生，请问您是遇害者家属吗？”
克莱尔对着镜子，不断调整自己的表情，重复地念着这句台词，尝试了几次，仍然不太满意。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抹了一把脸，拿起台子上的《正面，反面》剧本，再一次翻阅起来。
格温·洛威尔，她是谁？出身优渥，父亲在FBI身居要职，母亲是大学教授。名校毕业，FBI新星，前途似锦。模版一样的人生，她的正面，符合这样的模版所代表的一切：成熟、务实、上进，附带着一点出身带来的清高、见识和经验带来的冷漠以及在职场中侵染出的必要的强硬。
她降下她的眉头，半用力半放松地将它维持在一个高度，抹去眼神中的情感色彩，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一个点，嘴唇轻轻地合着。
“先生，请问您是遇害者家属吗？”她张开嘴，以一种熟练的职业化语气将台词又念了一遍。
感觉好些了，但还是……缺了些什幺。
她决定先把“正面”放下，转而思考“反面”。
“善和恶，黑和白，泾渭分明。”
“她最后跟你说的……是什幺？”
这两句台词可以说是格温“反面”的明显体现。她内心抱有的理想主义、对纯粹的善的追求，丰富的情感、柔软的心肠以及因此而背负上的情绪重担。
“善和恶，黑和白，泾渭分明。”理想主义与对善的极致追求应该令她展现出对真理的确信，对于“黑”的轻蔑，同时，又带有一丝对现实与理想无法相符的愤怒。
“她最后跟你说的……是什幺？”在表现出对遇害者生前事迹的关心时，她是克制的，但对生命逝去的悲伤与因此感受到的痛苦会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来。
克莱尔对自己对这两句台词的演绎还算满意。
现在，“反面”解决了。问题又回到了“正面”。
漫长的时间里，格温的内心背负着她的“反面”，以“正面”的面貌生活，为了成功、为了他人的期望，也为了保护自己、为了隔绝随时随地来袭的伤害。在大多数时候，“反面”是否真的在她身上毫无痕迹？
克莱尔觉得不会。
她再次对着镜子做出“正面”的表情。
缺少的东西，正是“反面”的痕迹。但是应该怎样表现？
眼神要带点脆弱？不对。面部要更放松？不对。神情要显得有些疲惫？不对。
她沉默地盯着自己镜中的面庞，久久没想出答案，长叹了一口气，又开始翻阅起剧本。
要用“正面”严丝合缝地把自己武装起来，不让“反面”露出一点痕迹，她想这一定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和很多努力。
努力……努力！
她猛地擡脸望向镜中的自己。
“反面”的痕迹，不正应该是她“努力”的痕迹吗？
问题又来了。要怎幺体现这种“努力”？
略带些急躁？或是勉强？
不行。这像是还在与“正面”磨合的新手，格温应该已是个中行家了。
克莱尔苦苦思索着。
如果你是个感性的人，却要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态度去面对那些你在乎的事，你会怎幺做呢？你需要非常努力才行，甚至会努力过度，而这，会不会表现为一种……与常人相比更加僵硬而过分的冰冷呢？
她试着降低她眼神的温度，让面部的线条更加冷硬。
“先生，请问您是遇害者家属吗？”
就是这样！
她的感觉告诉她，一切都对了。
现在，她已经找准了“格温”的基调。接下来，她需要在这样的基调的基础上把剧本多捋几遍。
当克莱尔拿着试镜剧本站在试镜房间外时，她几乎已经把整个剧本捋得都背下来了。
这也是内定的好处之一。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短头发的姑娘——应该是助理，探出头来，示意她进去。
她一推开门，就被浓烈的烟味呛得咳嗽了几声。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角落里支着一台摄像机。桌后坐着三个人，柯蒂斯·福斯特坐在正中间，身前的桌面上放着小半包劣质香烟和一个已经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他看上去已经有一定年纪了，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头发花白，面色却还是很红润，看上去精力十足。他正在翻看着什幺材料，听到克莱尔进门，只短暂地擡起头来瞥了她一眼，眼神十分犀利。坐在他左边的人克莱尔认识，好像是叫马克，史蒂芬公司的人。他看到克莱尔看向他，点头冲她笑了一下。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应该是选角导演。
“克莱尔·门罗”她不认识的男人开口了，“请站到标记点上。”
她依言走到标记点上。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好的，现在请对着镜头介绍一下自己。”
她面向摄像机，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
“好的，现在请表演片段一。”
片段一是在剧本开头。爆炸案发生后，格温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环视四周时，她发现不远处两名男子很引人注目。其中一个半蹲在墙边痛哭流涕，另一个紧紧挨着他站着，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目光望着案发现场，神情讥诮。
克莱尔垂下眼睛，再擡起头来时，已经换上了“正面”的状态。
她望着远处的两个“人影”，脸上是思索的表情。
这个痛哭的男人可能是遇害者家属。
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带着这一认知和对男子讥诮神情的疑虑向两人走去。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移动的过程中，她的目光暗暗打量着那个神情讥诮的男人。
“先生。”站定后，她反而没有去看那个神情讥诮的男人，而是低下头注视着痛哭的男人。
他没有反应。
“先生。”她又叫了一声，语气干巴巴地，没有任何变化。
痛哭的男人擡起了头，她看到了他的脸，应该是布满泪水、满是哀痛的一张脸。
她的瞳孔缩紧了，目光极短暂地移开了一瞬。
“先生，请问您是遇害者家属吗？”目光重新聚焦，吐出这些话时，她的面部比刚刚更加冷硬，语气像淬了冰。
面前的男人呆呆地没反应。
旁边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
她小幅度地偏过头，目光在这个嗤笑的男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才落到他的脸上。
“请问你是?”她微微擡着下巴，眉毛高高扬起。
片段一到这里就结束了。克莱尔退后两步，站回了标记点。
她看了一眼柯蒂斯·福斯特，没有捕捉到他的反应，他已经开始看起了回放。
“好的，下面请表演片段三。”
接下来她又表演了两个片段。
“好的。”表演完最后一个片段，选角导演公事公办地说，“门罗小姐，试镜结束了，谢谢。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会联系你的经纪人。”
她向他们道谢，随后走向门口。在她握住门把手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股视线在打量她。一回头，柯蒂斯·福斯特依然在看回放。
打开车门时，克里斯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啃三明治。
“结束啦？”他的语气很轻快。
“嗯哼。”她向他伸出手，“我的呢？”
他回身从后座的纸袋子里拿出另一份三明治递给她。“喏，咖啡在你那边车门里。”
“试镜怎幺样？”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不等克莱尔回答，就含糊不清地说：“不用问，你表现的肯定一如既往的好，好消息是……”他冲她眨眨眼，“这次的结果肯定跟你的表现一样好。”
“心情很好嘛。”克莱尔咬了一口三明治。她的心情也不错。
克里斯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那当然，你不知道，陪你去试镜了那幺多次，只有这次不怎幺紧张。”
他边发动汽车，边小声哼起歌来。“不久后就是男主试镜了，你打算去当评委吗？”
“当然。”克莱尔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喝了一口咖啡，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既然已经走后门了，就要好好行使一把特权。”
克里斯吹了个口哨。“这就对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