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

仁主
仁主
已完结 eudaimonia

那天后来,软磨硬泡下,马晟答应杨灵儿,年节里要陪她和刘婕妤尽兴玩闹。

结果越拖越晚。最后悔的,是他心软肯了皇后,住进太极宫,去立政殿守岁。西内山呼时,他只想让他们都闭嘴。他发誓:绝对、永远不可能再有下次。

亏他兴高采烈,以为她开了窍。到头来无非还是“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保重龙体”的老生常谈。还被逮住话头,硬多呆了好几宿。真要憋坏了。

如此浑浑噩噩,熬到元宵。朱雀大街,漕渠御桥前临时搭建牌楼,金书几个潦草大字。底下,京兆府配合禁军幕次,具甲士兵稀稀拉拉堆坐帐前,朝人潮、或奔耍的儿童说笑。路心封着朱栅,隔桥望去,朱雀门楼上绣带隽饰,照映鳌山灯顶滚沸的炬光——更仔细的全被几座彩棚遮掩,之间飞悬纸糊百戏人物,随悠扬竞乐,翩翩起舞。

侧梁的漆杈推开,一个雄雌莫辨的小童冒头挥手,与名夹批绿袍的带甲壮汉贴耳几句,点头回去,周遭卒役接簇私语,匆忙背身列队。不一会走出群人,齐着鸦青,中间蹚出一个带帷帽、穿缠枝明纹间色裙披氅的姑娘,敞着花巾活蹦乱跳,观望水泄不通的大街。

察觉后面没跟上,她又扭身,注意到题字,登时弯腰,娇嚷道:“这谁写的呀?好大的学问!我……妾怎幺全辨不出呢!”

旁人各散入人群,剩下位素袍风流公子。另有一女,双手掣臂,帷帽高过男子的玉冠,外穿件绿缘月白貉袖搭郁金绵袄,下束揉蓝长裙围裆裤,身材削挑,半靠肩仰望。公子遥赏片刻,伸手叫正跃跃欲试的小姑娘也来。她不理人家,先抱住那名女子,拍拍她:“姐姐,姐姐!你评评理!你字好,省得某人嘴硬,反怪妾平时不用功呢!”

“去去去!”那男子侧首,并搂两女,边指边讲,“光会磨牙,懂不懂什幺叫气吞河山!”

“好姐姐救我!你快说啊,官人欺负人呢!我反正不懂写的什幺……”

那女子,一番周折后晋升婕妤的刘氏,盈盈示她暂默声。窥见马晟也不服,与他鬓磨通气,才笑念道:“喏,‘承平沐德宣和’。”读完撩散蔽巾,“这可是官人的大手笔呢。”

灵儿会意,也拽马晟一臂到胸前,歪头说:“就夸吧!换灵儿,又得挨凶……唉!灵儿错啦,官人这字,属实磅礴大气、笔走龙蛇……”

“你……”

阿蛮环顾四周,拥入马晟肘弯,忙用话岔开,“官人……还在外头呢。”听马晟轻哼,算是应下,且牵住杨氏出主意,“妹妹别逗了。不如,罚妹妹凑笔钱,年节过去,在桥头立座永久的牌坊,请官人教你写大字,如何?”

“好哇!”灵儿鼓掌,“它仅挂一夜,岂不可惜啦?到时候干脆拆下赏灵儿了,以后再写一幅。”马晟又气又笑,纠结辩解时,灵儿已一把拉住阿蛮,另只手拽他步入人潮:“说定了哦?那咱快走吧!说好去玩关扑的,再耽搁天都亮了!”

大街熙熙攘攘,游人商摊云聚两侧御廊,坊墙与露台间摆列各坊民众自发编绘的龙、鲤长灯,串联两侧火树银花。各班艺人鳞鳞相切,丝竹说唱全混在周边炸耳的爆竹响里。观众堆汇台下,难说前排还能否看清表演。

马晟费番功夫,屏护阿蛮穿行,顺便狠瞪一眼身侧嫌麻烦、与他擦肩的路人。前方又是哗众横障,他撇撇嘴,与许多靠近的黑袍人齐力先掺阿蛮、再拉自己上廊阶,去寻已闪逝无踪的灵儿。

躲过围满游妇的摊位,马晟才听到熟悉的嬉笑,暂撒开阿蛮,免她也进人群遭罪。边张望边喊,终于勉强捉上双眼发光的灵儿。他合上帽帘,缚她在胸前训道:“跑这幺快干嘛!丢了怎幺办!其他人呢?”

周顾发现摊侧已有暗哨,个头不高,正和案里裹角带的沉色议论,令他咽下心来。反倒是灵儿,甩掉骰子,急得盯马晟。

“其他人?姐姐呢?”待他解释完,黏上来念叨,“吓妾一跳!那算了。哥哥带我走吧……”

“别,别!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中意哪个?”马晟沿她飘巡的视线,是个又丑又胖的瓷娃娃抱鲤枕,灯火昏暗下成色不定,难说是哭是喜,“比如那个?”

灵儿点头又摇头,“先找姐姐嘛,别让她单等。”

马晟有些意外,故意逗她:“真不要?机不可失哦?”

“那……得给姐姐也选个好玩的……而且,也要犒劳哥哥……就三回,一锤子买卖哦?”

等随员们听完阿蛮吩咐,除一个鸭蛋脸、微微几点雀斑的,托她往里打量,其余领命散开时,恰好,马晟和灵儿跟在领头扶冠招呼让让的黑袍男后,揣着赢取的小玩意,攮搡出人群。灵儿又闲不住,拨开面纱,嫣然扑上阿蛮,往她襟口塞面朴实的铜镜,望走来炫耀的马晟。

“瞧!灵儿博得了什幺!”他低头失笑,举只尾翎上几笔朱绿的泥叫叫,胡乱呜呜两声。路人目光纷投,他浑然不理,“喜欢吗?我好久没遇这了……”

灵儿只管扇手调侃:“那留哥哥玩的——姐姐,这才适合你。镜映新花落星红呢!”

阿蛮莞然,摸摸她,摁下铜镜。身旁侍女乐呵呵掀起一角,缠在帽檐上。她凝眸挪进马晟怀里,见他摇头晃脑,又想显摆,拦下羞劝道:“都是人呢……咱们先走……”

马晟挥手,继续偕香迤逦。灵儿又打起前面不知卖什幺、攒一群人吆喝的兴趣,不听刘氏嘱咐,就带那黑袍男子溜没影了。剩阿蛮同他徐徐赏览,偶尔并步,赶及马晟的脚程。唯垂首,端详接来的陶鸟,犹豫后悄问他:“……原来官人也碰过这物件?”

“宫里又没疏绝人烟!毕竟供孩童玩的无非这类。不过花样太多,长大便不晓得晾哪了。这……想你肯定也曾新鲜过的。”

她忖度片许,虚腔应道:“妾……是有过。淘气摔了,舅娘没再肯添新的……呀!”

适逢一赤膊高汉,在阶下杂耍,喝口烈酒往火折子一喷——呼地腾起条火舌,赚来一片喝彩,倒吓了徜徉若失的佳人一跳。马晟反应过来,忍下笑意,叉腰半切近她身前,挽紧柔荑:“有那幺可怕?”见她蹙眉,愧补道,“走那边吧。这太热闹了。”

两人绕道街口,灯架下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好多提溜花灯的孩子,争声耍扰悦容的摊主。阿蛮点点那里,马晟随口问她:“看看去?”她虽不吭,脚下却不觉粘牢。他便拉她,挤进架前。

摊主和言甩掉三两向她举灯的稚儿,抓起架上一个红脸,自上而下分行比划几道,朗声招呼:“这位官人,都是时兴的,买个逗家里小公子?您瞧这多威风——”

马晟没正视她,饶有兴致拿起一个呲牙咧嘴的昆仑奴假面,翻翻又撂给她。那妇女搁下它,拧朝阿蛮,拢指向一具素白面具,热络道:“这位娘子,您再瞧这个嫦娥奔月的,多雅致……”

她平秉它,垂首相量,拇指在其侧勾绘的花瓣上摩挲。方升眸,传来气喘吁吁的抱怨:“官人!姐姐!你们在这儿呢!气死我了,方才有个卖糖画的,排好长的队,该轮到我时竟卖光了!”

店主瞄去,见来者帷帽斜倾、粉貌融滑,撞傍两人,委屈得直跺脚,拱手赔笑。刘氏牵手叫她也挑捡几样。马晟则择一和尚头摆她脸前,讲道:“没求来填肚的,那就换持斋修戒的。你也试试?”

“论斋戒,那还得是官人,熟能生巧了都。”她依偎其身前,对店主笑笑,扫视一阵,反蹲过去陪那群拎花灯叽叽喳喳的小孩们玩,“官人随便挑,有姐姐把关呢。”

刘氏略想,指尖停驻在一副眼眶描金的狐狸面具上,摘下递给她,又提手,唤远远旁观他们的黑袍女:“那……那妾也聊表心意……你也挑个……”

灵儿捧到手里一愣,随即浮笑,呈给边上流着鼻涕嘟嘟囔囔的小胖墩,耐心由他们点评,掐把夸得最甜的小姑娘的脸蛋,说:“送我好说,可送这位长老嘛……那得好好挑,是不是?”说完,扣上面具低喃:“小女子这厢有礼……”

大伙举灯堵截,她猫腰作怪,一团哄闹。马晟心痒,颠颠手上的沙弥,交付店家,“那我就这个。灵儿的也定了,可别自己两手空空。”

“没事,没事!今日佳节,我权添一个给娘子,您随便挑……”店家殷勤,调首向黑袍女讲,“我瞧那月仙就合您!一共十二文,您选哪个……”

等姑娘付完钱,携一娃娃脸面具,追上捯饬各自角色、缱绻喁喁的三人。那黑袍男笔指唬她,她悻悻把面具草揣怀里,故意踩他靴上。他刚欲斥责,灵儿折返回来,把面具也扔给他,遛到窃语中的另两人面前,欢呼雀跃。

“官人,快!我们各一端。免得姐姐真乘风归去,官人拽不住呢!”

如此又逛许久,几人实在走不动,遂避主街的喧嚣,行至清明渠边。渠水潺潺,灯火稀疏,偶有醉客过路。队伍后扈侍弥集,先前那黑袍男充作领头,大伙无言相眄。

马晟肩背酸乏,只想早定好的太白楼的雅间,脚步亦懒。松口气转身,未遑吐字,领头却摇掌沉按,目钉一隅,稍顿,持手腰间,喝道:“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窜出渠边老槐,沿墙疾走,可哪里脱得掉?剩下的黑袍人围成人墙,双妃蜷依马晟臂弯里。灵儿啖指,阿蛮则扳抚两人髆头,怯向外觑。包抄狞呼后,左右捉来一人,灵儿忍不住探头,阿蛮即捞她,但晚她半拍,伸舌看见那人身着破烂道袍,磕头如捣蒜。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道……小道不是有意冒犯……”

领头怒骂他几句,请示天子。马晟全无心断其虚实,抛句“鬼鬼祟祟,干什幺的”,不多看他。领头照原句复斥一遍,他头都不敢擡,忙翻找文牒,央告道:“小……小道是启夏门外天清院的……卜得今夜藏蕴运缘,这一带紫气蒙蒙,就想……俟机印证一番……”

黑袍男子询视同事,夺来他的文牒,跪呈给马晟。马晟不睬,追问道士:“什幺紫气?”

灵儿嗤笑,撵问他:“你这小道,胆子怎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有定数,还敢偷看——不怕折了你的道行?”

他干脆不解释,一味死磕,“是小道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马晟沉吟片刻,忽然笑道:“还卖关子?真有什幺天机不可泄露?”

“官人?”刘氏急止他。他拨腕,周围黑袍侍从们也让出豁口,说:“不妨事。你应该能料到,到底他们会不会伤你。”

“……并非小道隐瞒,而是……仍增变数。紫……紫气来于白虎,于社稷,虽可称祥瑞,只是……”道士咽口唾沫,“福祸相依。天地不仁,纵人人遂愿,一人之吉于他人,足酿祸尤。如今紫气靡靡,非专一属,也就难免风雨。”

马晟不轻不重:“将来付诸天定,自留变数,这无关今夜。你到底想印证什幺?”说完虚扶,那几个黑袍男得旨,直接卡腋拎起道士。

三人这才瞧仔细他的长相,五官平平,勉强算正派,独两翼眼尾极对称地各坠一粒黑痣。他迟迟不肯张目,肌骨战栗,终于嘴唇翕动,牙缝中怼出两字:“……凤凰。”

马晟的笑容戛然褪敛。“……凰是谁?”终是问出了口。

“官人!”阿蛮这次隔绡可见地恳切,甚至作势要跪。马晟预先搀停,交她到灵儿身旁,抽身出人墙,大袖擦过她的指尖。他催促道:“说。说者无罪。”

道士睁眼,随即满目惧悚,拼命摇头,呢呢臆诉:“三龙汇顶……三龙汇顶……这……”

两女闻言,屏息相视。黑袍人正要呵责,马晟擡手止住,半晌,哂笑道:“这倒有趣。”

“给他带走。”

道士面若死灰,垂头不再告饶,任他们分出两人陪同已架住他的黑袍侍从,押往对街,唉声离去。走前,他瞟向阿蛮,瞳底扩出未有的深邃,令她心头一惊。

领头人跪地稽拜:“奴婢失察,请官家责罚。”

刘氏也撒手委地,灵儿与那黑袍女慌搀她,其余人俱跪不迭。马晟不明所以,短步上去提她,淡淡地问她:“都是好话,没大紧的。”

阿蛮摇摇头:“这种玄理乍听起来头头是道,但究其微末,少能自圆。明明官家日理万机,难得拨冗……”作势握搓他的指节,“是妾的不是,伴君散心,却平白让官家沾染这些……谵妄乡狂,徒烦扰了官家……”

众人头扣更低,就灵儿不挠,撇撇嘴,也牵马晟更近些:“什幺祥瑞不祥瑞,神神叨叨……哥哥还要他提醒?我看呀,他是说我呢!哥哥守好我不就够了!”

马晟没接话,只偏头再看阿蛮一眼,“走吧。都起来。”伸手拉上两人,语调轻快,“江湖术士,图个口彩罢了,怎幺当真了?祥瑞……我笃定,是上天体谅我待你们日夜辛劳,终于肯送个大胖小子啦!”

阿蛮手若受炙,欲躲他不成,延捋襟袖,“妾是认真的……官人却这般浑说……”

灵儿耳轮泛红,撒欢笑他:“呸呸呸!叫大士听恼了,该打道回府呢!”

马晟只笑笑:“你还是不饿!再磨蹭,雅间怕被旁人占了。今晚,定要不醉不归!”

黑袍领头闻言作揖,无声倒步,隐入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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