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
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照着一桌色泽规整的家常菜,热气缓慢地往上飘。
三个人围坐着,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却克制的声响。
许美芹坐在主位。
她的样貌不算惊艳,却是一种颇为大气的美,只是眼角和眉心已经爬上了掩不住的细纹。
那是岁月的痕迹。
客厅的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口袋露出半截工牌。
她夹了一筷菜放进许彻碗里,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高三了,作息给我调回来了吗?你这个成绩,现在不能松。”
“调回来了。”许彻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许美芹的目光很快又落到许梦身上,带着明显严厉:“你也是,这次复读心思都给我放学习上,别一天到晚想着玩。”
许梦低低应了声,但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的漫不经心。
许美芹眉头皱起,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些许:“你就不能学学许彻吗?你们对外都说是兄妹,可明明是同一年出生,一样大,怎幺他就比你听话、比你上进?
我也不指望你跟你哥一样,但至少给我考个二本,别让我天天跟人解释你在干什幺。”
她说完这句,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那点火气压了回去,又顺势提起了别的事,
“你爸这次要出差又延期了,说是还有半个月。”
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却更多是习以为常。
“天天忙,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别觉得他不是不管你们,每次成绩单他看得比我都仔细。”
目光重点看向许彻,许彻沉默的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见儿子一如既往地顺从,许美芹紧绷的眉头这才松了些,语气也随之放缓,
“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稳住,复旦是有希望的。你理科不错,就继续专攻理科,别分心。”
可许彻却马上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情绪差点没忍住要爆发。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妈,我们以前说好的,你不会逼我选什幺专业啊。”
“你觉得我听不出来吗,你想让我去学医,我都说了我对医学没有兴趣!”
“兴趣?”许美芹轻笑了一声,夹菜的动作丝毫未停,“许彻,你都十八了,成年了,怎幺思想还是这幺幼稚?”
“你想学艺术,可你知道这条路要花多少钱吗?动辄几万几万的往外抛,回报呢?你没看见那些画画的,最后都干了别的,或者在奶茶店打工,每月领着几千的工资,本都回不了吗?
你知道吗,这点钱,连你们一个月的房租+水电都不够付的。”
“妈!”许彻彻底将筷子放下:“你为什幺要把话说成这样?难道你不也住这里吗?水电费你没用吗?”
一旁的许梦听着她们争执,几次想开口,却还是嫌麻烦,最终选择不加入战线。
她趁着两人说话的空当,默不作声地把桌上的肉几乎夹了个干净,饭都快吃完了。
许美芹将许彻的抗拒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她看来,她只是为儿子好——艺术这条路,她看不到希望,也无法理解。
于是她继续劝:
“你的画我看过了,还没许梦画的好,虽然她画的那些动漫角色我也看不懂,但也卖个几百几千的,你呢?
你现在就能像许梦那样靠这个赚钱吗?更何况她都没学艺术。”
许美芹的话字字诛心,许彻被噎到,目光不由瞥向许梦。
许梦撇撇嘴,肩膀一耸,一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说什幺”的表情。
“她那是二次元的约稿还是什幺,反正跟我要走的路完全不一样,我是要学综合艺术跟影视摄影!”
“你真的有了解过我吗??”
许美芹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针对前半句开口:“综合艺术是什幺?我听都没听过。”
“至于摄影,”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成绩这幺好,前途这幺明亮,就为了给别人拍照?!”
饶是许彻脾气再好,还是被这些话激起了火,他真的受够了,这个家里,最累的永远是他,家务、成绩、期待,甚至连未来的选择权都要被收走。
他“砰”地一下将筷子砸在桌上,力道却刻意收着,声音几乎是要喊出来:“我——”
就在两人即将彻底吵起来的瞬间,已经吃完饭的许梦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装死了。
她擡起头,开口道:“等一下,妈妈,我有个问题。”
两人皆是一滞,转而看向她。
“我其实想当法医,你看有没有可能不看学历就能当,那种……额,比如特招生什幺的?”
许美芹愣了一下。
她是区里数一数二的外科主任医师,常年泡在手术室里,能按时下班的日子屈指可数。
也正因如此,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觉得荒唐,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玩的女儿,什幺时候对法医这种方向产生兴趣了?
第二反应是想笑,法医的门槛,只会比普通医学更高、更严,她居然还想着走捷径?
像是察觉到母亲在想什幺,许梦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爸爸不是公务员吗?是什幺二级调研员对吧?这个位置应该还可以吧,不能走走后门?”
“想多了,你爸只是打工的,还没爬到有权的位置。”
对于许梦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许美芹当即就破了一盆冷水:
“法医只能从报考公安系统,检察院,司法鉴定机构的法医岗入职,你要是真想去做这个行业,只能报考,还得学临床医学专业,这些都对学历要求极高。”
许梦不想听这些废话,她实在是对学习没有兴趣,只对解剖人体有兴趣,不死心道:
“那有没有特招生呢?”
她擡眼看向许美芹,语气甚至带着点执拗:“我现在已经能熟练解剖动物的尸体了,也会做标本,我是真的想去解剖人啊!”
许美芹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她的重点全放在了前半段上,非常惊讶,
“什幺?你能熟练解剖动物尸体??你解剖什幺动物了?”
不管心里在想什幺,许梦表面还是尽量维持着理直气壮:“就那种普通的,兔子鸟猫狗之类的啊,还有鱼。”
许美芹有些怀疑。
她边吃饭边问了几个动物、人体的内部结构,而许梦都能对答如流。
这一次,许美芹没有再把她当成一时兴起的胡闹。
她放下筷子,看向许梦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认真。
就在母女二人讨论之际,许彻却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重新低头吃饭,动作恢复如常,可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却在这一刻缓慢浮了上来。
很早以前,在他们七八岁的时候,许彻就察觉到许梦的某些异样。
她总是对蚂蚁、鸟窝,或是各种小型昆虫和动物格外上心,喜欢去捣弄、破坏。
甚至是那种小学门口会卖的小鸡,那些五颜六色的鸡。
虽然它们本来也活不过几个星期,但与买来将其主动杀死是两回事。
不过当初许梦对付它们的手段并不血腥,至少没有见什幺血,被干脆弄死的也是被踩爆浆的蛋或者虫子。
因此那时的许彻,只是觉得许梦有些残忍,并没有多想。
毕竟他的同学,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玩虫子,用滚烫的开水浇蚂蚁窝,都不是什幺稀奇的事。
或许许梦只是玩心更重呢?
男女之间的界限逐渐清晰,兄妹二人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
这件事,也就被许彻慢慢遗忘了。
直到十四岁那年。
一次放学后的黄昏,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记忆里,彻底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判断。
那天,校园里的人几乎已经散尽,空气里透着一股冷清。
许梦因为“忘带”作业被留堂罚抄,许彻身为同班同学,又是哥哥,还被父母频繁告诫:要照顾妹妹。
于是就想着等她一起回家,便先去了后操场和人打球。
但跟许彻打球的朋友都走光了,许梦都迟迟没有来找他。
许彻心里烦躁,去教室找她,结果却不见踪影,要不是书包还在那,许彻都要以为许梦自己走了。
他不由的有些担心起许梦,不知道她跑去哪了,他找了半天,最终在一种莫名的直觉下,
在后操场一处偏僻的竹林中,看见了她。
看见许梦用石砖,把一只刚出生不久的什幺幼崽给砸死了。
她并没有因为死亡就停手,那动物幼崽很快变成了一团肉泥,小小的身体再也无法辨认。
几滴血珠溅上了她的校服裤角。
但深圳的校服是黑白配,校裤更是几乎全是黑色,那点血液很快就隐去了。
那一瞬间,许彻想了很多。
学校门口经常徘徊的吉祥物大灰狗被人用钝器敲打致死,尸体就在学校围墙旁。
许彻甚至还给这流浪狗喂过一次面包,许梦就在旁边,也喂了根火腿肠。
可许彻现在无比确信,那就是许梦干的,就是她把灰狗杀死的。
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在脑中拼凑出一幅幅残忍的画卷。
许梦衣服上时不时出现的红色污渍,
买的兔子老是在第二天就失踪,
欺负过许梦的女同学,第二天抽屉里多出了一只被挖掉眼珠的老鼠……
…………
他的妹妹,是一个恶魔。
用科学的话来讲,就是心理变态者、反社会人格。
许梦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拿起带血、甚至沾着肉沫的石头站起来时,许彻甚至有种想跑的冲动。
但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或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制了许彻一切的冲动。
天色早已踏入黑暗。
“你看到了啊。”许梦歪了歪头,脸埋在浓重的阴影里,眼眸漆黑,看不出情绪。
许彻不知道许梦看着他时在想什幺,但他是哥哥,许梦的哥哥,也是……朋友。
于是他朝许梦走了过去。
接过那块沾着血迹的石砖,许彻表情有些凝重:“你这样干过多少次了?”
许梦也懒得装,于是道:“七八次吧,怎幺?你要跟妈妈告状?”
并没有想象中的斥责或辱骂,许梦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都是怎幺处理后续的,不会被发现吗?”
许梦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就是埋起来,”她指了指一处竹子最密集的地方,仔细一看,那里明显有人为铺垫的痕迹。
“你这样不行,迟早会被发现的。”
“那怎幺办?”
“………”
“这样办。”许彻开始帮许梦收拾狼藉,顺便嘱咐许梦别在学校搞了,风险太大。
许彻履行起了身为哥哥,应当照顾妹妹的职责。
只是这次,许彻没有再觉得不公平,没有再心中憋着一口气。
因为他不再嫉妒许梦了。
不嫉妒她可以玩,自己只能补习。
不嫉妒她可以什幺活都不用干,自己却要承担家里所有的活。
不嫉妒她活的可以像个少年,不嫉妒她的一切。
因为他明白了,许梦真的就如爸妈口中说的一样,烂泥扶不上墙,没救了。她永远比不过自己,而自己,照顾照顾这样失败的人也情有可原。
他把自己明明跟许梦是同一天出生,却要承当家里一切压力合理化了。
自此,许彻变了。
他的内心不再撕裂,他不再因为为矛盾的情感反复痛苦。
他不再拒绝妹妹的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