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在夜晚的流光中滑行，车窗外交替掠过霓虹与巨幅广告牌炫目的光。那些印在明星面孔上的品牌符号，此刻在黎允嘉眼中化成一道道溢彩流光。车内过于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终究没忍住，眼睫微动，视线装作不经意地转向身侧，却直直撞进一双正看向窗玻璃倒影的褐色眼眸里。
景湛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的陈设。黎允嘉立刻收回视线，下颌线微微收紧，望向自己这一侧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直到司机停稳，为她拉开车门，再无一句交谈。
“到了，黎小姐。”
她下车，站定，旋即转身。先对司机颔首：“多谢。”然后，她微微俯身，探向仍坐在昏暗车厢内的景湛。车内的小灯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她看进那双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今晚，谢谢你。”
没有预想中关于罪与罚的告诫。景湛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让她以为只是光影晃动带来的错觉。
这就够了。黎允嘉直起身，不再回头。在最不堪的时刻接受陌生人的援手，感激是真，耻辱也是真。她踩着最后一点力气，高跟鞋在冰冷的夜晚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很快刷卡走进公寓大堂。
这间百来平的公寓，是离婚后数青峰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体面。他震怒于她的背叛，最终却还是败给了过往的情分与自身的修养，悄悄为她留下了这处容身之所。嫁给这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曾让她那“豪门继女”的身份显得不那幺苍白，甚至短暂地契合过旁人“郎才女貌”的想象，让她在社交圈成为了一种类似于吉祥物的存在，连网络上也莫名多了一些粉丝。从校园到婚姻，说全无感情是假的，只是如今再回想，一切都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回首看来模糊又讽刺。
青春、成绩、骄傲的恋人数青峰、亲密的闺蜜冷然……所有构成“黎允嘉”过去的碎片，都被她自己亲手砸碎了。起因是贪欲，是心魔，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卑劣。结果是一无所有。
卸妆，洗漱，直到瘫倒在床上，她才允许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开。闭上眼，眼底是连日强撑留下的淡淡青灰。人前她笑得无懈可击，仿佛那些鄙夷与窃语伤不了她分毫，只有自己知道，每一道目光都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心口细密地疼痛。
手指缓缓盖上眼睛。她以为自己早就哭不出来了。离婚时数青峰红着眼说她心狠，她只是微笑；冷然决绝地拉黑一切，让共友传来“永不见面”的话，她也只是沉默地将自己工作攒下的钱转过去——尽管不多时便被被退回。
可为什幺偏偏在这一刻，因为一个陌生人礼节性的、甚至带着审判意味的援手，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就像冻僵的肢体骤然回暖，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钻心刺骨的酸麻痛楚。
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只是任凭枕头迅速洇开湿痕。一盒纸巾快用完，泪水仍无止歇。看一眼钟，十点半。幸好明日是周日，她不必顶着红肿的眼出现在办公室。终于，她放弃抵抗，将脸深深埋进被子，放任自己沉入无声却剧烈的溃堤。
城市另一端，景湛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熄灭，书房陷入更深的昏暗。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压眉心，试图驱散持续整晚、妨碍他专注的那股莫名躁意。
遵循刻板的作息时间，他走进卧室。房间是毫无妥协的黑白灰，整洁得像样板间，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躺下，关灯，黑暗中视觉暂留的幻影里，却清晰浮现出今晚那张脸——黎允嘉。
不是她那些声名狼藉的传闻，而是最后那一刻，她探身进车内道谢时，被昏暗光线勾勒出的侧影，和那双……过于鲜妍的红唇。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陌生而强烈的悸动，违背他的个人意志。景湛骤然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试图平复作乱的心跳。他默念熟悉的圣经段落，妄想构筑冷静的堤坝。然而，某些画面一旦浮现，便如海水漫过沙地，越是抗拒，浸透得反而越深。那妖娆的身影，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故作艳态，顽固地占据了他的思维边缘。
他翻了个身，面对冰冷的空白墙壁，清晰地意识到：今晚，恐怕很难获得一场平静的睡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