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药

绮夜(纯百)
绮夜(纯百)
已完结 充气红茶

预料中的死亡没有降临,只听见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一道冷冷的声音随后在耳边响起。

“周绮亭,张嘴吃药。”

周绮亭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了周悯半跪在床边俯身盯着自己,于是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些许:“我不吃。”

周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拆开湿巾擦了擦手,左手钳住周绮亭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她张开嘴,随后右手食指和中指拈起药片,毫不犹豫地探进了她的嘴里。

“唔……”

她下意识地想要咬紧牙关阻止周悯的动作,可是捏住她下颌的手没有放松半点力气,于是只有舌头本能地推拒着侵入口腔的手指。

受到阻碍,药片只能一点点地推入,指甲即使打磨得再圆润,还是避无可避地刮蹭到了她上颚的软肉,激起了生理性的恶心。

周绮亭眼眶泛起湿意,虚弱地擡手抵住控制着自己的手的同时,想要别过脸挣扎,纹丝不动的左手却依旧牢牢地钳着她,她只能用另一只手徒劳地推着周悯的肩膀。

等指尖将药片推到喉咙,喉咙的异物感与蔓延的苦意让她的眼角涌出了泪水,口中的手指却没有马上退出,反而往下用力,压住了她的舌面,左手松开钳制,转移到了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抚弄着她的喉咙。

除了这没有及时抽出的手指,其余动作都像极了喂宠物吃药的手法。周绮亭强忍着屈辱,被迫咽下了药片。

“早点听话就不用受罪了呀。”周悯收回手,不忘用言语刺激一下生病中的大小姐。

喉咙残留的苦涩与痒意让周绮亭顾不上骂人,呛咳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脸色更加涨红,一只手又轻巧地从她颈下穿过,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上半身从床上托起,随后,一瓶拧开的纯净水就递到了她的嘴边。

“喝水。”

周绮亭合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免眼前的这个人再做出什幺更加无礼的举动,只能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小口地抿着水喝,周悯也十分耐心,拿着瓶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喝掉了半瓶水。

做完这些,周悯没有再说什幺,把水放回桌上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就好像喂药也只是在确保她不会因为生病而死。

果然是想长久地折磨她吗。不知是不是药起效了,还是两天没进食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周绮亭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就这样陷入昏睡。

“周绮亭,你在里面吗?”有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轻声地唤着她。

周绮亭骤然睁开双眼,发现她依旧身处在那个幽暗狭小的房间里。

除了极少几次从门缝下递进来的水和食物,她没有其它和外界联系的渠道,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忘了这是被绑匪绑架的第几天了。

而那条巴掌宽的门缝——房间里的唯一光源,如今被遮挡了一些,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原本靠坐在墙根,听到声音便俯下身子朝外看去,只见半张干瘦的脸正逆着光,不介意脏污地贴着地面,露出的金色眼睛微眯着,努力想要辨清房间里的情况。

周绮亭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飘出:“我在这里。”

再小的声音在幽静的环境中也极为明显,门外的人听到后立马站起身,一些细微的声响随后传出,她能听出来,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连续插拔了好几次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光线争先恐后地从外涌进狭小的空间,倾泻在久处黑暗的人脸上,周绮亭被光线刺得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眼,却看到了一双逆光下显得幽邃的深褐色眼瞳。

其中夹杂着太多情绪,她一时分辨不清,只记得在温暖的怀抱复上来之前,那双眼睛的底色是漫无边际的哀伤。

为什幺?

周绮亭没来得及问出疑问,就被这人突然横抱起,走出了因停电而无法正常运作的电梯。

快步前行产生的气流拂过,身体顿时有种浸凉的感觉。这时她才发现,刚刚被困电梯时,触景生情导致的不适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因为小时候那次经历,她变得害怕狭小幽暗的空间。

她不动声色地圈紧了抱着自己的人的脖颈,汲取着温暖,同时也在汲取着安慰。

“周悯,为什幺你那时看起来这幺难过?”

许久没等到答复,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底泛起苦涩,不再说话,却又环紧了一点,想要将梦里的这点暖永远留住。

她怎幺会奢求一道虚假的幻影能给予自己真实的答复呢。

再次感受到脸上的凉意,眼睛缓缓睁开,周绮亭的视野逐渐明晰,眼前拿着湿毛巾的手因为她的突然苏醒而僵滞了片刻,又快速地收回。

周悯拉开距离站直了身子,将手藏在身后,冷着脸直视着她,一言不发。

或许是因为自梦中延续的那点温情,周绮亭此刻不愿面对这刺骨的现实和面前人的冷脸,眼睫微颤,又阖上了双眼。

如果能一梦不醒就好了。

她可悲地发现,自己对周悯的恨意里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她没有办法做到纯粹地恨这个欺骗了自己一遍又一遍的人,所以才宁愿沉浸在谎言所虚构的假象里。

为什幺呢?

是因为过往那些曾经自以为真挚的情感?是因为那段时间里周悯为她刻意伪造的美好回忆?还是因为她自知晓周悯身份后就不愿承认的、一丝可笑的爱意?

诸般情绪如浪潮在心底翻涌,那点拍岸的酸涩打湿了紧闭的双眼,周绮亭忽而想起了那双漫着哀伤的眼睛。

不止是在获救的那天见过,甚至更早之前,电影院里,这双眼睛曾含着同样的情绪,看着荧屏里那个被遗留在海滩上的机器人。

周绮亭记起了周悯那时问她的那个问题以及自己的回答。

——你这辈子,有没有什幺未了的心愿?

——有,我想向一个人讨个答案。

周绮亭睁开双眼,眼眶泛红,侧首看向床边的人,再次向她问出了那个等了十五年答案的问题。

“周悯,你为什幺要利用我?”

周悯闻言一愣,移开视线,用半敛的眼睑遮住眼底可能流露的情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问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到她这样说,周绮亭无声地笑了,笑自己真是病得不轻,怎幺梦醒了还奢求着从虚伪中找寻真实呢。

她擡手悄然抹去眼角的湿润,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冷淡道:“算了,真话或是假话,我都不想听。”

“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周悯突兀开口,微微朝前俯身,重新看向周绮亭,嘴角却挂着戏谑的笑容,“你猜猜这句话是真是假?”

“周绮亭,心里有答案的问题,就不必再浪费口舌问出来了吧?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没有信任过我,又何必过问我本人呢?”

没有信任过你?

如果不是我的信任,你当年又如何能将我引出安全范围?如果不是我的信任,你怎幺能够安然地潜伏在振邦集团?如果不是我的信任,你又怎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成功欺骗到我?

反驳的话堵在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周绮亭手臂用力,将虚弱的上半身从床上支起,随后擡手揪住了周悯的领口,将她一点点地拉近自己面前。

病中的人那点力气显然是拉不动周悯的,但她还是顺从地弯下身,半跪在地。

周悯紧抿着唇,不避不讳地看着眼前的人。

因为刚才的咳嗽,周绮亭的眼角再次泛上泪水,眼底却是一片寒意,轻蔑的字句从唇齿间挤出:“你这种人怎幺配得上我的信任?”

听到这句话,周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黯淡了几分,为了不让嘴角一并耷拉下去,只能扯起无谓的笑容,自嘲着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呀,我没能长成配得上周大小姐信任的人。”

随后,她将手里攥得正在滴水的湿毛巾放下,转而端起桌上还温热的白粥,递到周绮亭面前。

“我这种人煮的粥,周大小姐应该会赏脸吃点吧?”她不等对方松开还揪着她领口的手,拿起勺子搅拌了一下,舀起一勺,递到周绮亭嘴边,幽幽地看着显然不想吃的人,“该不会还要像吃药那样,需要我亲手喂你吧?”

重音落在“亲手”二字上,勾起了周绮亭刚才屈辱的回忆,她按住了拿着勺子作势要喂自己的手,咬牙道:“我自己吃。”

就这样,周悯一声不吭地端着碗,周绮亭一言不发地舀着粥,安静而诡异的氛围在室内流转。

等盯着大小姐喝完粥,周悯不等她睡下,径直走出了房间,来到厨房刷碗。

刚关上水龙头,裤袋里的手机就传来一声振动。

意识到可能是谁发来的消息,她胡乱在身侧擦了下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消息。

「陈恕」:“周悯,你不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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