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

绮夜(纯百)
绮夜(纯百)
已完结 充气红茶

一心想着出逃的野犬显然还达不到“听话”的标准,于是周悯才刚把脸擦干净,就被保镖押着进入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似乎是为了惩罚她的不知好歹,这个房间和她之前养伤暂住的那个不同,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家具,空荡得连一丝阴影都藏不住。

光线被刷得雪白的四面墙和天花板笼罩在了室内,无法逃脱,只好焦躁地漫射,将一尘不染的房间映照得晃眼。

不过很快,在周悯身后那扇门被关上的瞬间,这刺目的光线随着关门声一同消失。

原本充斥着房间的安静被金属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打破,周悯拖着脚镣在浓稠的黑暗中缓步挪动,摸索着来到墙角坐下,直挺的脊背没有靠着墙面。

久违的禁闭,却与以往不同,这次她不必遍体鳞伤地枯坐在椅子上听秒针转动。

相较之下,周绮亭真的很宽容呢。

纯粹的黑暗中,心跳的存在感愈发明显,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胸腔,越来越重,越来越响,直到变得尖锐,刺得她耳膜生疼。

周悯对此习以为常,以往这种时候,只要随便按一下身上哪个伤口,就能驱散脑内的嘈杂。

她擡手用指腹按压左脸上的擦伤,痛感让她瞬间回忆起刚刚周绮亭毫不留情的对待,嘴角咧起的弧度越来越深,直到笑声无法克制地划破寂静,又被四周的墙壁反射,在房间里回荡。

比起无视她的存在,还是这样漠然的摆弄让她觉得更痛快些。

只不过,还不够。

哪怕将她千刀万剐都不够。

恐怕只有被挫骨扬灰的那天,她弥天的负罪感才会随之消散吧。

短暂的笑声过后,室内重归死寂。

虽然眼睑内外都是同样的黑,但是周悯没有闭上双眼休憩,木然地仰首望着前方,雕像般静坐着,眼睛泛起干涩时才眨一下眼。

即使身上的肌肉变得有些僵硬,她也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身下的椅子太破旧了,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犹为刺耳。

身前三步的距离是墙面,地面往上两米的地方悬挂着一个钟,笔直的秒针逐格逐格地扫过钟面。

嘀嗒、嘀嗒……

听到耳畔愈渐清晰的时钟转动声,周悯悄无声息地扯动嘴角,释然地笑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踏出过那个房间。

妈妈留给她的,远不止满身的伤痕,还有连时间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这残忍的馈赠就像一道溃烂的伤口,横贯她的半生,痛彻她的每一个噩梦,如今连清醒时也不肯放过她。

或者说……是她不肯放过自己。

是她把自己永远反锁在了那个房间里,让她连同自己身上的罪恶一起腐烂。

寒意从骨缝里渗出,化作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有些顺着太阳穴缓缓下落,滑过侧脸时,汗珠里的盐分渗入伤口,带来微不可察的痛意。

可那丝痛感如点燃的引线般迅速蔓延,逐处唤醒了身上的伤痕,新的旧的,或深或浅地痛着,将她重重缠绕,让她感到窒息。

越来越多的冷汗在下巴处汇聚,水线般滴落。

嘀嗒、滴答……

秒针转动声在不知不觉间被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取代。

周悯用指背揩去汗珠,粘稠的触感让她难以置信地低头,却看到了满手的鲜血,再擡头,骤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赤色汪洋之上,一只食指关节带着红痣的手从中探出,拽着她的脚腕往下堕。

不……

她挣扎着往后退,想要摆脱眼前的这一切,无奈那只手的力气太大,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无底的污秽中。

不可以……

去死、你给我去死……

戾气骤起,场景霎时变换,眼前是周悯一生都难以忘却的一幕,手中却没了那把匕首。

她垂眸望向挣扎着想从血泊中爬起的女人,忽而嗤笑。

无论重来多少遍,无论用什幺手段,我都要亲手把你杀死。

下一秒,她狠掐住女人的脖子,手背因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指节的力度一再收紧。

看着女人的瞳孔逐渐涣散,一点点地失去生机,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快意,笑声在胸腔中闷闷响起。

看来陈恕所说的不全是错的,这确实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残忍,暴戾,无所不用其极。

或许……这双手也确实如陈恕所说那般,天生就应该用来杀人?

她看着再次摊开的手掌,掌纹像横亘的河床,赤色湍流泛滥其上,诸多生命湮没其中。

她也早已被一并裹挟着浮沉,不得解脱。

“周悯,你为什幺会变成现在这样?”

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直直劈进她的脑海里。

为什幺……

渐渐地,水雾在眼前氤氲,淅沥的泪滴徒劳地冲刷着难洗的罪恶,周悯痛苦地捂住脸,温热的泪从指缝中溢出。

她应该变成什幺样呢……

由诸般恶行与罪孽累筑而成的周悯,还能变成什幺样呢?

她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

喉间响起细碎的呜咽,再到克制的啜泣,最后演变成不再压抑的嚎啕,多年来囿于心口的悔恨,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

环境重回漆黑,只有力气耗竭的抽噎声在房间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捕捉到了开门声,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光线霎时刺进眼里,让她不由得倏地闭上眼睛,等再睁眼,就看到一道站在逆光中的身影。

你想让我变成什幺样呢?

她看向逐渐步近的人那双情绪难辨的黑眸。

既然你想要一条听话的狗,那幺——

“周绮亭……”

打碎我、重组我、塑造我……

“救救我……”

周绮亭来到周悯面前,微微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目光复杂地一寸寸打量她。

周悯的额发被冷汗打湿,几绺垂落着贴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还蓄着汗的眉毛墨色更浓,显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湿润的眼睫下,这双曾经让周绮亭一度厌恶不已的金眸此刻失去了原有的神采,瞳孔虚焦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

身上的棉质睡衣被汗水湿透,紧贴在比以往更加消瘦的脊背上,全身因还未平复的情绪而颤抖不止。

良久,周绮亭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滴又将坠落,才松开手,淡淡回应道:“好。”

周绮亭有些防备一般说出的简短一字,此刻却让周悯感到心安,长时间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自己突然的动作惊扰了眼前人,慢慢地、轻轻地捏住了周绮亭的衣角,用这点可以握住的实感作为锚点,让飘荡的灵魂缓缓回落,重返这副疲惫不堪的躯壳。

周绮亭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竟泛起一丝不忍,可又疑心于她突兀的转变,终究还是没有做出更多安抚的举动。

可下一刻,周绮亭就看到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无力地松脱、垂落,随着上半身朝后倒去,在周悯即将栽倒在地面时,她及时地揽住了周悯的肩膀。

那种就要失去这个人的痛意再次涌上心头,她焦急地回头呼叫门外的保镖:“让医生马上过来!”

好在,一直驻守在这处庄园的私人医生很快就赶到了,一番检查过后,医生表示病人的身体有些脱水,应该是神经高度紧张和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电解质紊乱性昏迷,输液治疗后应该不久就会苏醒。

医生还说,考虑到之前的睡眠障碍、自虐倾向和这一次的躯体化症状,病人应该是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配合心理医生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周绮亭一直都关注着周悯每天的医疗报告,知道她的枪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了解她有睡眠障碍和自虐倾向,但为什幺会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周绮亭心里疑惑重重。

周悯过去这十五年究竟经历了什幺?

周绮亭坐在周悯床边的扶手椅上,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睡眠不足造成的疲惫持续影响着她,可她此刻却不想去休息。

她已经在梦里见过太多次周悯倒下的场景,只有看到周悯再次睁开双眼,她才能安心。

她静静地看着周悯,看着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周悯的身体里,就像刚把周悯从濒死中救回来时那样,一刻不离,生怕转眼间面前的人就会像那些反复重演的噩梦中一样变得冰冷。

周绮亭从那时就可悲地发现,自己是恨周悯没错,也厌恶她犯下的那些罪行,可自己也感觉到害怕,害怕彻底失去这个人,所以才会不顾妈妈的反对,执意把周悯关在自己身边,关在这一方安全的囚笼里。

她此刻只想要紧紧地抓住这个人,在自己彻底查清真相之前,让她再也不能擅自离开。

可这人偏偏喜欢逃跑,就像未被驯化的野犬,越是这样桀骜,周绮亭越是想要折断她的反骨。

周绮亭此前就意识到周悯肯配合医生安分地养伤有些蹊跷,再加上从监控中留意到她有在暗中观察周边的环境,自己才猜到她的出逃计划,并安排人手及时把她拦住。

明明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就会安全,为什幺还要想着逃走呢。周绮亭望着周悯此刻安静的睡颜,眼神愈发幽暗。

等周悯转醒,天边已开始泛白,阳台边的玻璃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声清晨的鸟鸣。

周悯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之前房间里熟悉的天花板,偏头就看到周绮亭满脸倦色地坐在床边。

周绮亭略过不必要的嘘寒问暖,直接问道:“你怕黑?”

刚苏醒的周悯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脑海又触及了先前的记忆,不等焦躁再次升起,就急忙出声打断了自己的回忆:“怕。”

或者说,是憎恶。她不能确定,如果往后再次陷入这种漆黑且死寂的环境里,那种令人生厌的幻觉会不会再次缠上她。

周绮亭注意到她的言行不一,似乎是想到了些什幺,没有揪住她这点不放,转而问道:“那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再逃跑吗?”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再敢逃跑,只要没跑掉或者被抓回来,她还会被继续关在这种地方。

闻言,周悯的眉尾顿时耷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才撑起的一点精神看起来泄了几分,在原本没精打采的憔悴上,更显垂头丧气。

片刻后,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将周悯的神色变换看在眼里,周绮亭眸光渐冷,语气不悦:“看样子,你还想着逃跑?”

“不是。”她擡眼定定地望着周绮亭,“就算不逃跑,你也可以像那样把我关起来。”

就算厌恶又如何?如果不把原本的我由内而外地彻底毁灭,我又怎幺变成你想要的我?

浓烈的疯狂在颜色浅淡的眼眸中擦燃,她用虔诚的宣告封印了所有退路。

“周绮亭,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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