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绮夜(纯百)
绮夜(纯百)
已完结 充气红茶

牢门重重合上,整块的钢板严丝合缝地嵌入墙壁中,随着落锁的声音响起,最后一丝自然光被吞噬殆尽,只剩下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在亮着一点红光,仿佛一只永不闭目的眼睛。

四壁是水泥浇筑的,触感冰冷而光滑,满是淤伤的后背抵靠在上面,刺骨的寒意便源源不断地渗入肌理中。

比黑暗与寒意更为难忍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于是心跳声逐渐放大,在冷硬的墙壁上回弹,在狭小的暗室里鼓噪。

周悯一直都很清楚这不正常,可还是无法克制潜意识中的恐惧,冷汗渗出,空气中的冰冷便有了附着,紧紧地裹着皮肤,身体也因此开始微微地发颤。

她很想抱住膝盖以给自己带来些许安全感,可身上的拘束衣限制了双手,她只能蹲坐在角落里,上身折近大腿。

即使周悯对调查员陈列的罪名供认不讳,可审讯过程中,她还是受到了超越一般囚犯的对待,这件用以限制手臂活动的拘束衣便是其一。

下蹲的大幅度动作扯动了身上刚受的伤,原本是难忍的钝痛,她却满不在乎。

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周悯轻轻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浅金的眼眸失去了光亮的点缀,阴翳而失焦。

陈恕也得到她应得的审判与惩戒了吗?

昏沉间,恐惧与不甘如潮水般渐涨,她用记忆中的怀抱吃力地抵御着这如影随形的不安。

叮铃——

刺耳的闹铃骤然响起。

周悯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室内空气中弥散的、香橼与杜松子气味糅杂的冷香让她逐渐从方才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关押受审那段时间的记忆在梦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重新倒回床上,拉起堆叠在身前的被子,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去,深嗅了一口还未散尽的香气。

明明是同一款香水,乍闻是一样的,可细嗅又总觉得处处不同,没有印象中的馥郁,是缺失温度的味道。

可这用冰冷的气味拼凑出的镜花水月,已经是周悯能为自己搭构的最好的庇护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折叠床边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

周悯租住的是地下室,卫生间逼仄而阴冷,容纳不下热水器,自然也容纳不下洗手台,她用发绳将齐肩的黑发束好,才弯腰拧开墙面上的水龙头,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从噩梦的余威中彻底清醒,定了定神后才伸手从一旁的挂架上取下牙刷和牙膏。

现在暂时停留的这个小城还是有点太冷了,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要辗转多少个地方才能迎来执念的终结。

水龙头上方的瓷砖上贴着块前任租客遗留下来的镜子,巴掌大小,周悯要矮身才能正对上,还要往后退得几乎贴近身后的墙面才能照到全脸,用起来很麻烦,不过她没有更换的打算。

屋内的器具都是凑合着用,反正她也只是凑合着活。

周悯就着这块镜子戴上美瞳,将自己拾掇好,才披了件稍厚的外套,走到门前。

手搭在门把上,踌躇了片刻后,将门拉开。

郑思颖远远望向正端坐在办公桌前专心工作的周绮亭,顿感无奈,一边从门后走向她,一边调侃道:“周总,您都快要当上董事长了,怎幺工作还这幺卖命啊。”

这人自从将精力全放在工作上后,简直就差住在公司里了,整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哪里还有一点之前玩世不恭的大小姐模样,同为各自家族的继承人,郑思颖被卷得时常倍感压力。

好在,她最近赋闲在家,压力暂时消失了。

周绮亭翻看着助理刚递过来的资料,头也不擡,语气平淡地反唇相讥:“郑总,您都快要失业了,怎幺还有闲心来这挖苦我。”

郑思颖听见周绮亭这幺直白地揭她伤疤,顿时苦了脸,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一股脑地开始倾诉:“我都为振邦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六年了,只剩这幺点个人爱好,还要成天被家里人用钱来威胁。”

“要不等你升上董事长后雇我当你们周氏的总裁吧,我保证爱岗敬业,争取十年内把振邦收购进来。”

听起来不着调的语气让周绮亭自动忽略了郑思颖后面的话,她擡起头瞥了一眼郑思颖围在颈间的丝巾,欲言又止。

如果是以前,郑思颖的家人最多也只是对她的爱好颇有微词,还不至于到威胁的程度,但这三年来,郑思颖的爱好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扭转,因此她的家人才会极力反对,甚至给她放了个长假,以示警告。

周绮亭对闲得到自己面前找不痛快的郑思颖表示理解,但并不尊重,视线落回资料上的照片,淡声:“休息室里有缓痛凝胶,有需要就自己去拿来涂。”

“哎呀,出门前已经有人帮我涂过了。”郑思颖语气带着炫耀,对独居了三年的周绮亭欠欠地说道。

她又顺着周绮亭的视线看向对方摊在桌上的那份资料,心下了然,“你说你早都知道人在哪了,不去把她抓回来关好,还由着她在外面到处乱晃?”

照片里的人显然是发现了跟踪偷拍的人,神情冷冽地看着镜头的方向,似是不满,也似是警告。

类似的眼神,郑思颖只在野生动物纪录片里见过,就像是凶兽在警告侵入自己安全范围的生物,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被撕碎。

瞧瞧,才逃跑三年,就又变回这副野性难驯的模样了。郑思颖啧啧称奇。

周绮亭对郑思颖只大致讲过周羲和放周悯主动离开的事,当年的更多内情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如实回答:“我不想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言外之意就是不打算去把人抓回来了?郑思颖露出惊讶的神色。

也不怪她大惊小怪,她得知周绮亭一直都在留心周悯动向的时候就有好奇过,她还以为周绮亭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把人抓回来。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这已经不是在等了,这是在忍。

郑思颖也猜到周绮亭肯定是受到某些不可抗力的阻挠才隐忍至此,她便一直心照不宣。

她想起前不久周氏股权变动的消息,关心道:“你等股东会结束后会去见她吗?”

这次周羲和转让了部分股权给周绮亭,也就意味着是要让她开始真正进入决策层,接受股东选举,成为周氏的董事之一。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在郑思颖还在给家里做高级打工人的时候,好友就已经要当上董事了。

周绮亭闻言,指尖微动,在即将触碰到照片中的人时却又收回,一点点地攥紧,抵住掌心。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低声答道:“我不确定。”

在当初的分别过后,悲伤并未占据周绮亭的头脑太久,转眼便被繁杂忙碌的工作取代,只有在夜色最浓的时候,才会携着思念翻涌。

这三年里,她一直在与周羲和的反对做着抗争,包括调查周悯三年前遇到的事,以及打探周悯的动向,这些行为都是她在无声地向妈妈表达自己对周悯十分在意,一直在意。

而她也用卓有成效的工作以及强硬的手腕证明了自己无惧周羲和口中“恶劣的影响”,有绝对的能力去抗衡可能伴随而来的恶意。

周绮亭也清楚,她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能让自己有更多话语权,不再任人拿捏。也为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让不能见到周悯的日子不再那幺难挨。

可如今越是临近重逢,便越是踌躇。

周悯会不会已经放下了过去与周绮亭有关的一切?

她当初能决心只字不留地离开周绮亭,毫不犹豫地与恶人共堕牢狱,其实就已经能够说明她有多幺自轻,又有多幺不在意周绮亭的感受。

周绮亭深信,如果不是陈恕后来越狱了,周悯一定不会接受妈妈为她脱罪的提议,宁愿在牢里耗到地老天荒都不愿再见周绮亭一面。

想到这,周绮亭看向照片的眼神又暗了几分。

郑思颖捕捉到周绮亭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明白她在忧虑什幺,用不正经的提议中和骤低的气压。

“你是怕她又逃跑?你不想限制她人身自由……要不我帮你限制?保准帮你把人捆得严严实实地带到你面前。”

周绮亭沉默片刻后,语气平淡地下逐客令,让郑思颖不要再打扰她工作。

临别,她又考虑到好友近日来沉沦而不自知的状态,点到为止地提醒道:“你自己多保重。”

等送郑思颖离开办公室,她嘱咐助理:“帮我安排一下,空出几天时间,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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