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是像小猴子。
上蹿下跳的小猴子。
小姑姑侧坐着。
素纱单衣贴在身上,肩颈优美,乌发如瀑般垂下。
殷受又低头看看自己:
胸前平坦,肩膀倒是因常年习武,比同龄女童宽些。
腰身虽细,但和殷姒自然收束的腰臀曲线比起来,简直是根竹竿。
完全比不上呀。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莫名沮丧。
她又想起父王兴致来了,会揉着她的脑袋,爽朗大笑:
“好!不愧是孤的王儿!”
她真的好骄傲啊。
被父王认同为“儿子”,意味着她像男孩一样被寄予厚望。
就连老师闻仲,教她课业时也从不因她是女孩而放松要求,甚至更严。
他教她治国策论、兵法韬略、骑射御车,那些本该是男孩子学的,他都教了。
可是……和小姑姑比起来。
平板的身子既没胸也没屁股,脸蛋也不漂亮。
殷受撇撇嘴。
母后总说她不够文静,不像个公主。
或许就是因为她没有长成殷姒这样,一看便知温软娇贵。
哎。
……
换上侍女递来干爽的衣裙。
殷受将烦恼暂时压了下去。
温泉的暖意还留在四肢百骸,困意渐渐袭来。
至于小姑姑提到的西伯侯姬季历……他来就来吧。
朝歌每日都有诸侯、使臣来来往往。
自有父王和朝臣们去接待。
她这个尚未正式参政的王女,操心什幺呢?
可到了夜半,殷受是被冻醒的。
也不全是冻。
寒意是从梦境深处爬出来的,缠住了她的魂。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混沌里。
脚下没有实地,而是翻涌不息的水。
头顶是奔腾咆哮的火。
遮天蔽日的浓雾隔在水火之间。
雾中,隐约浮现着两个巨人的轮廓。
身形顶天立地。
两位巨灵正在争执着什幺,动作间带起水浪滔天,火焰四溅。
她低头,发现自己就是那个“什幺”。
她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悬浮在两位巨神之间。
一个声音沉闷如雷鸣:
“成汤后裔,气数已尽。六百年承天受命,今时时运已颓,德不配位。当让西方新主,顺天应人!”
另一个声音随即反驳,清越动听,如金玉交击:
“天命流转,岂是吾等可妄断?成汤气数虽尽,但此女腹中必孕生崭新帝国。此国非中原非四方,而是扫八荒六合,熔铸百国千族,万年荣耀之邦!”
“西方已得眷顾!”
“唯她才可破旧立新!”
……
争论迅速升级为激烈的抢夺。
祂们的力量撕扯着殷受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帛,随时会被撕裂。
她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在一次更猛烈的冲击中,她被打下万丈深渊。
下方是水。
水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她不停下坠,速度越来越快,要坠入黑暗地心。
“啊——!”
她尖叫着醒来,身子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寝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殷受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寝殿内一片死寂。
她抱住发抖的肩膀,环顾四周。
纱帐外,守夜的侍女趴在案几上,都睡着了。
她掀开锦被,不穿鞋袜,赤着脚跳下床榻。
掠过熟睡的侍女,推开沉重殿门,投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里。
“殿下?殿下!”
守在外间廊下的内侍被惊动,提着灯笼追上来。
殷受不理,她只往一个方向去。
位于王宫西北角的斗姆阁。
那是老师闻仲在宫内的居所和静修之地。
传闻时有雷电之气汇聚,寻常宫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光着脚在宫道上奔跑,夜风吹起长发。
身后,灯笼的光晃动着,脚步声杂沓。
侍女、内侍、侍卫跟了一串,像小尾巴。
“殿下,夜深了,当心着凉!”
“殿下,您要去哪儿?”
殷受充耳不闻。
她跑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值守的卫士惊讶地看着赤足狂奔的王女,不敢阻拦,只能纷纷让开道路。
终于,斗姆阁那独特的且高耸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阁楼顶端似乎隐约有电光缠绕,与漫天星辉遥相呼应。
到了阁楼下,殷受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后,推开大门。
追赶来的宫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上前。
斗姆阁肃穆威严,他们本能地感到敬畏,止步不前。
眼睁睁的看着殷受闪身进去,又将门掩上。
阁内没有点灯,光却不知从何而来的。
柔和的微光充盈着空间。
这里没有陈设极,空空如也,只有盘旋而上的木梯直通往最上层。
殷受一级一级往上走。
她的心跳得没那幺厉害了,只要找到老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越往上,空气越清新,仿佛雨后山林。
通往顶层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
她的老师,大邑商的太师闻仲,并未如常人般卧榻而眠。
他支着头,悬浮在在半空中。
右腿盘起,左腿自然垂下,足尖虚点。
他外袍已解,只着中衣。
长长的衣带与雪白长发交叠,无风自动,在身周缓缓飘拂着。
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是他身周环绕的光圈。
那是数个大小不一的光圈 ,以他为中心静静围绕,旋转着。
光圈泛着金、银、铜、铁各色光泽。
每一个光圈边缘都刻上了刻度。
有些字殷受认识,是代表时间的子丑寅卯……
有些字她又不认识,是一串扭来扭去的图案。
最大的一个银色光圈稳稳地环绕在他周身,缓缓自转。
上面的刻度随着转动微微发光,仿佛在计量着常人无法感知的时光。
而闻仲本人,双目轻阖,脸上神情平静,正在沉眠。
他额心那道红痕,平日里只是一抹细长,此刻却微微张开了,显现出一枚竖立的眸形图案 。
殷受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光洁的额头和低垂的睫羽,看得呆住了。
老师真的是仙人啊。
很快,闻仲察觉到她的到来,额间天目闭合。
他睁开双眼。
悬浮的身影缓缓垂落。
“殷受。”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殿下。
“何事惊惶,夜半至此?”
她鼻子一酸,又向前迈了一步,惊魂未定的小脸擡头望着他,想要安抚:
“老师,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