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誓言在殷受心口煨了一整夜。
她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将明才坠入浅眠。
刚睡一会,便有宫人满脸喜色来报:
“殿下,大王巡游归来,已至正殿了!”
殷受眼睛一亮,困意全无。
春风拂过的花苞,少女绽开笑颜。
父王每次归来,总会给她带些稀奇玩意儿。
她像只轻盈的雀鸟,掠过长长的回廊,朝着正殿飞去。
然而,欢快的步伐在临近巍峨殿门时,硬生生刹住了。
一声斥责声穿透厚重的门扉。
“孤离朝不过月余,你的课业便如此一塌糊涂!《典》《谟》不通,策论更是狗屁不通!这就是你作为长子的进益?”
是父王的声音,殷受熟悉他的语调。
他在斥责谁?
紧接着,一把竹简被狠狠掼了出来。
殿门拉开,一个身影低着头,跌撞出来。
是殷启。
他比殷受大四岁,身形已见少年人的清瘦颀长。
可此刻却背脊微驼,肩膀瑟缩,像不堪重负的幼苗。
他蹲下身,默默地一片片捡拾散落满地的简牍,手指发抖。
当他擡起脸,视线恰好与殷受相撞。
他像被火燎到般飞快移开了,抱起凌乱的简牍,转身就走。
殷受心里揪了一下。她知道哥哥的出身.
父王还是王子时,与一名身份卑微的女奴生下了他。
祖父震怒,几乎动摇父王的嗣君之位。
父王从此与这个长子有了罅隙。
可殷受不管这些。
在她看来,殷启就是殷启、
是会给她摘最高枝头果子的哥哥。
宫里孩子不多,他是她唯一的兄长。
“哥哥……”
见他背影决绝,殷忍不住喊。
殷启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廊柱的转角。
殷受望着那方向,心里空落落的,正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殿内却传来了父王的声音:
“我闻到小小鸟的味道了,还不快飞进来?”
殷受暂时放下殷启动,转身投向王座上高大英武的身影。
小手迫不及待地在他宽大的袖袍里摸索,“我的礼物呢?父王这次给我带了什幺好玩的?”
殷羡被她蹭得哈哈大笑,有力的臂膀搂住女儿,掂了掂:“哪有小鸟一见面就啄人的?让父王看看,小小鸟是不是又吃胖了,嗯?”
殷受摸索半天,他袖子里什幺也没有,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她拖长了语调:“父——王——”
殷羡这才变戏法般,从袍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构造精巧的镂空球体,一掌可握。
淡金色的金属圆环铸成框架,层层嵌套,每一层金属圆环的表面都雕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
圆环的中央,有半颗球。
球内盛满水。
殷羡将它托在掌心,随意地翻转、倾斜,甚至猛然倒置。
无论怎样,半球内的水都稳稳当当的,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托住,一滴也未洒出。
“呀!”
殷受惊喜地叫出声。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玩具,学着父王的样子,轻轻转动、上下颠倒。
无论何种角度,半球中的水都安然固守原地,仿佛独立于世间法则之外。
“怎幺做到的?”
她擡起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光彩。
“这叫定波仪,是商船在大海上指方向用的。”
殷羡抚着她的小脑袋,“给我的小小鸟带着玩,愿我儿心性亦能如此,风波不扰,中正不移。”
“我最喜欢父王了!”
殷受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布满短硬胡茬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
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神奇玩具之中。
等玩得有些腻了,她忽然又想起早晨哥哥离去时的背影。
把新得的宝贝送给他,或许能让他开心些?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拿着定波仪,朝殷启常去的太液湖方向寻去。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会在那。
果然,她在湖边找到了他。
他背对着她,正用力地将石头掷向湖心。
湖中精心养护的红鲤四散逃窜,在水面划开一道道凌乱波纹。
“哥哥!”
殷受将浑天仪跑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你看,父王给我的新玩具,里面的水怎幺都不会洒出来哦,我送给你了!”
殷启转过头。
他瞥了一眼精巧的器物,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嗯,你自己留着吧。”
他的目光随即又飘回浩渺的湖面。
“哥哥你在这里干什幺呀?”
殷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面,又看看他脚边堆着的好些石头。
“我……”
殷启顿了顿,“我在找东西。”
“我帮你找!”
殷受立刻来了精神,自告奋勇。
殷启沉默了片刻,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我母亲留下耳环被我扔进湖里了。”
他终于开口,“早上被父王斥责,心里慌乱,走过湖边时,我只想扔石头,却不小心……”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
但殷受没有丝毫怀疑。
她知道哥哥的生母是哥哥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哥哥别难过!”
她将宝贝放在一旁光滑的大石上,拍了拍胸口,“我水性可好了!我帮你找回来!”
“真的吗?”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住她,“湖水很深,底下有水草和淤泥,你不要勉强。”
“包在我身上!”
殷受自信满满。
她利落地解下锦绣短袄,露出绢布单衣。
春末午后的阳光尚有暖意,但太液湖的水是活水,常年沁着寒意。
她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噗通。
寒意瞬间包裹了她,从每一个毛孔钻入,激得她浑身一颤。
湖水比想象中更冷。
她憋住气,朝着殷启指示的大致区域潜下去。
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水底是另一个世界。
水草茂密,柔韧的叶片拂过她的手臂、小腿。
她摸索着湖底的泥沙、硌手的石块,摸到了滑腻的水生植物根部。
水底什幺也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她浮出水面换气。
小脸被冷水浸得发白,嘴唇微微泛紫。
每一次浮起,她都能看到殷启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哥哥,找不到……”
第三次浮起时,她喘息着,感觉肺叶有些刺痛,手脚也开始发软。
湖水的寒意正一点点渗透肌肤,往骨头缝里钻,“水草太多了,下面都是泥。”
“再找找,好吗?再仔细找找那边……”
殷启指向稍远一点,水色显得更幽深的地方。他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失望,“如果这次找不到,被水流冲走,或者彻底埋在泥里,可能就永远也找不到了……”
他眼里甚至浮起一层水光,“那是我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了。我真的不能失去它。”
殷受的心被攥紧了。
她怎幺能让哥哥失去如此重要的念想?
她咬了咬下唇,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更幽暗的水域扎了下去。
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寒冷不再是包裹,而是尖刺,从四面八方刺向她的身体。
疲惫感如山压下,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沉重迟缓。
胸口窒闷得厉害,视线更加模糊。
黑暗的水底稀释了天光。
肺里的空气飞速消耗,她奋力冲破水面!
朝哥哥的方向挥手:
“哥哥!帮帮我!我没力气了!拉我……”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块飞来的石头,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