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城市进入深眠，只有少许的灯光依然常亮着，就在惨白的灯光下，空气是凝滞的，混杂着外卖的油腻、打印机热熔的塑料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疲惫。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偶尔响起一声压抑的咳嗽，或是鼠标重重砸在垫子上的闷响。

郢柟榷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心，她的眼睛干涩发红，盯着屏幕，右手在键盘上机械地飞舞，左手端着一杯速溶咖啡。

“......操，”她突然吐出一声含混的咒骂，声音沙哑，带着连续熬夜熬出来的毛边，“死班...上个班没完没了，改剧本改剧本，又改剧本，做个编剧就这幺命苦，再好的剧本给了也不见拍，改好的剧本演员还要改，王八蛋老板，王八蛋公司，王八蛋......”

碎碎念成了她缓解焦虑的唯一出口，胃里空荡荡的，泛着一阵因过量饮用咖啡的恶心。

生不如死。

这个词突然在她脑子里盘旋，越来越清晰。郢柟榷开始比较：从这十七楼跳下去和继续坐在这里把这份剧本改完，到底哪个更痛苦。

就在这时，“滋啦——”

一声轻微的异响从天花板的角落传来，短促得让人以为是幻听。

郢柟榷敲键的手指顿住，没擡头，只烦躁地拧紧了眉。旁边工位的小张似乎也听见了，茫然地擡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四下看了看，随即又木然地垂了下去。

“滋——滋滋——”

这次声音更明显了，还伴随着焦糊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郢柟榷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让本就翻腾的胃更不舒服了。

她终于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惨白的光线下，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搞什幺......”郢柟榷嘟囔了一句，擡手想揉揉额角。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砰！”

巨大沉闷的爆响炸开，靠近走廊那面墙的电源插排，猛地亮起一道蓝白色电火花！

角落里传来同事短促的尖叫，电火花急速溅射，瞬间引燃堆放在旁边的废旧文件和宣传页。橘红色的火苗“轰”地一下窜起。

浓烟，漆黑呛人的浓烟，从炸开的插排孔洞和燃烧物中滚滚涌出，带着刺鼻的塑料烧熔恶臭，迅速弥漫。

“起火了！快跑！”有人声嘶力竭地吼叫。

本就混乱的办公室瞬间如热油浇水。椅子撞倒在地上，电脑被带倒，文件像雪片一样飞散。

郢柟榷转身朝着大门方向冲去，烟雾已经很浓了，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和呼吸道。她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眼睛被熏得泪水直流，只能依稀辨别人影和障碍物的轮廓。

出口近在眼前。

无法形容的巨响再次响起，视野被灼目的白光吞噬，只剩下本能的向前冲...

大脑沉重，无法思考任何东西，眼前只剩下空白，什幺都看不到，只有脚还在跑，一直跑，拼命跑……

“呃啊——！！救命——！！不——不要啊——！！”

凄厉的惨叫刺破混沌，将郢柟榷从浑噩中惊醒。

那是小张的声音，他刚才就坐在自己工位旁。

身后传来阵阵响动，沉重得连地面都在震颤。

郢柟榷突然就看清了周围；脚下是粗糙的泥土地面，缝隙里生生着苔藓。

这里不是办公楼！

她在哪？

地狱？

来不来思考，某种尖锐的东西从身后袭来，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刮破了皮肤，只因她在狂奔才没有被切成两半。

那是什幺东西？！

郢柟榷没时间回头去看，整个大脑被密密麻麻的“跑”字充斥，疼痛也无法让她停下，体能压榨至极限，就连肺都开始轻微疼痛起来。

余光里是闪烁着冷光的细腿，在腿上还插着一个圆形轮廓带动一块嘎吱嘎吱响动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公司突然起火爆炸，她最后在逃跑，这会或许她已经被后面的东西扎穿。

在一个拐角，她终于瞥清追逐者的全貌。

它的头颅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以一个折断的角度歪向一边，脖子软塌塌地垂着。四肢关节反向扭曲，正以一种诡异，不协调的姿势，抽搐着追逐，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喀啦”声。

而驱动这具诡异身躯的是贯穿它背部的、无数细腿——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条都是人腿，修长的腿美丽纤细。

这样美丽的部分却堆叠在一块，其中一条的小腿上还串着小张的头颅。

就在几分钟前，小张还在和她一起加班，此时却被串在这个东西的腿上，身体连着大脑因为它走动，一甩一甩，落在地面后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郢柟榷吓得腿一软，狠狠摔在地上。

身后的声音“砰砰”越来越近，求生本能让她撑起胳膊，连滚带爬地再次向前冲去，再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

压抑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连串数不清的咒骂。

“黑心烂肺的王扒皮！死东西！我还不如从十七楼跳下去，老娘不活啦——！！”

“她爹个没靶的黑心货！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改！改个屁的剧本！还不如按老娘的剧本来——！！”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啊啊啊啊——！！”

“这是什幺鬼地方，直接炸死我好不好，我宁愿被炸死也不要被这种东西搞死啊——！！”

不远处，有人看着目标偏离既定路线，男人视线停留在脱离手指的光环戒指上，眉头皱起，神情恍惚。

“主角光环被引走了。”

“不是清场了吗？”

“我去抢回来！”

身边几个人快速朝着鬼怪的方向过去，他们原本在主角光环的镜头下已经布置好了陷阱，只要鬼怪走到这里就会受到重创，这会成为又一个高光时刻。

这个世界大众所看到的，只有高光时刻才会值得特别剪辑，所有影视的切片合集中也属高光时刻偏多。

惊悚电影中，有这幺一部分主角直面恐惧，并与之对抗，击杀，得到高光时刻，双榆就走的这个路线。

录制到现在基本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正和几个合作比较愉快的演员们准备击杀最终BOSS，陷阱已经做好，却没料到BOSS偏离路线。

双榆擡手看了眼腕表，紧皱的眉松开。

今天是“试镜日”，新人入场，他最近进来的过于频繁居然忘记了，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是新演员引起的。

他朝着BOSS的方向迈步。

不管新人做了什幺，流程需要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