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的拥抱像一枚炸弹,在唐亦凡的世界里引爆,让他瞬间僵直。他身上的烟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包裹住我,温暖而陌生。那股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外壳,在我这句带着哭腔的「我不要!」中彻底碎裂。
「妳这个……傻瓜……」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缓缓地、却又用尽全力地回抱住我,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我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像是要将所有的不安都隔绝在外。
「我们不会有事。」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是警察,这是我们的工作。保护妳……也是。」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笃定,像是在发誓。他感受着我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无力感,此刻全都化为了必须守护我的决心。
「所以,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用手捧起我的脸,指腹轻轻拭去我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而认真。
「答应我,为了我们,为了我自己,好好的。嗯?」
「不要……」
那个词语像一根针,刺进唐亦凡的心脏。他感觉到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一松手,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彻底放弃了所有试图讲道理的念头。他不再推开我,反而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紧紧地抵着我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我颤抖的身体。
「我不会走,哪里都不去。」他的承诺轻轻地飘在我耳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就在这里,守着妳,好吗?」
他的手背轻轻贴着我的后脑,温柔地摩挲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我深处的恐惧。他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不会让妳失去任何人,更不会让妳失去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所以,妳也要答应我,不准放弃自己。听到没有?」
他没有再说大道理,只是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化为我的依靠,希望这份紧密的贴合,能让我感受到哪怕一丝丝的安全感,抵挡来自陈宇的无边恶意。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心跳在胸腔里沉重的回响。
「唐亦凡⋯⋯你为什么一直守着我?」
我的问题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唐亦凡平静或说强作平静的心湖,激起连锁涟漪。他抱着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他那张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是茫然。
「为什么……」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问自己。他松开了搂着我背的手,转而捧住我的脸,迫使我看进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深色眼眸里。那里面有太多情绪在翻腾,心疼、自责,还有一点他从未宣之于口的迷茫。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的诚实,「可能……是因为许承墨那混蛋第一次带妳来队里的时候,妳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样害怕,却又忍不住偷看他。」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也可能,是看到妳为了躲那个王八蛋,把自己吃得那么胖,还假装很开心的时候。我觉得……妳很努力地想活下去,只是用错了方法。」
他叹了口气,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过去的时光。
「柳知夏,没有为什么。看到妳受伤,我心烦。看到妳哭,我更他妈的心烦。我不想再看到妳那样了。所以,让我守着妳,可以吗?」
「唐亦凡,我什么都没有给你⋯⋯」
我的话语带着无尽的自卑和颤抖,唐亦凡听在耳里,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擂了一拳。他愣住了,看着我充满泪水的眼眸,那里面的惶恐与不安,让他心疼得无法呼吸。他突然觉得好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妳是白痴吗?」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却没有一丝责备,反而满是温柔的叹息。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一起,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温存。
「柳知夏,妳听好了。」他捧着我脸颊的手又收紧了些,眼神锁定我,不容许我有一丝一毫的逃避,「妳什么都没给我?妳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东西』了。」
他的拇指描摹着我的眉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妳让我知道,原来我唐亦凡,除了会冲锋陷阵、开着警车在街上乱逛之外,还想守着一个人。妳让我这个混蛋,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所以,别再说妳什么都没给我这种话了,好不好?妳要的话,我什么都可以给妳,只要妳好好的。」
我的嘴唇软软地印上他的,像一只蝴蝶轻轻落下,带着泪水的咸湿和决绝的温柔。唐亦凡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怀里的温柔、脑海中的混乱,全都在这个触感中归于沉寂。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情况,突如其来,却又像命中注定。
几秒钟后,他猛地回过神,身体瞬间绷紧。他没有深入,没有占有,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牢牢地回吻住我。这不是一个充涩欲望的吻,而是一种笨拙的、珍而重之的回应。他的唇瓣有些干,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仿佛在用这个吻,回答我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柳知夏……」他在唇瓣相接的间隙里,艰难地吐出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妳知道妳在做什么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只是更深地、更认真地吻了回来,像是要用这个吻将他的灵魂也一同交付给我。他的一只手依然捧着我的脸,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扣住我的后脑,将我完全禁锢在他的怀里,这个吻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让我逃跑的方式。
良久,他才缓缓地、带着万分不舍地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急促地喘息着。他的眼眸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惊喜,有心疼,还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妳这是……在同情我吗?」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致命的脆弱,「如果是,我宁愿不要。」
「我想回报你⋯⋯」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插进唐亦凡的心脏。他脸上刚刚因那个吻而浮现的、一闪而逝的喜悦,瞬间凝固,随即碎裂成一片狼藉的灰烬。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刺伤的痛楚。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我的话烫伤了,和我拉开了距离。
「回报?」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又刺耳,「柳知夏,妳把我当成什么了?救了妳,就要用身体来偿还的慈善家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想过,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份以为是独特的、珍贵的情感,瞬间变成了一笔可以计算的债务,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我操他妈的回报!」他失控地低吼了一声,一拳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闷响。他不在乎手上传来的剧痛,只觉得心脏的位置被挖空了。
「妳什么都不欠我。从来都不欠。」他擡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我守着妳,只是因为我想。如果妳觉得这是一种负担,需要用『回报』来结清,那好……从现在开始,我唐亦凡,就当从没认识过妳。」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唯一能做的剩下这个了,你如果不要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那带着绝望的哭诉,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唐亦凡的心上,将他刚刚筑起的防线砸得粉碎。他看着我彻底崩溃、泪流满面的模样,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浇熄,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自责。他后悔刚才说出的那些重话,那样的自己,和伤害我的陈宇又有什么两样?
他嘶哑地咒骂了一声,快步上前,不管不顾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他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身体因为后悔而轻微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知夏,是我的错,是我混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对妳说那种话,我他妈的不是人……」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我仍在颤抖,泪水很快就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着我,用自己温暖的身体,笨拙地试图给予一丝安稳。
「别怕,我在这里。」他低声安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在催眠我,也像在催眠他自己,「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妳不知道怎么办没关系,我来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粗鲁又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妳听着,柳知夏。我要妳,不是要妳的身体来『回报』我,我要妳这个人,要妳好好地活着。只要妳在我身边,就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妳懂不懂?」
「唐亦凡⋯⋯那次三人行的时候⋯⋯你应该很自责吧⋯⋯」
他整个身体瞬间凝固,刚刚还温暖紧拥我的双臂,此刻却僵硬得像是铁箍。他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松开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一片。
那天的记忆,是他们三个男人心中最黑暗、最无法面对的禁忌。他们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遗忘,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但我亲口提起,证明那道伤疤从未愈合,只是被我强行掩盖了起来。
「……妳还记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透着绝望。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痛苦,仿佛在看我一块块撕开自己刚结痂的伤口。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表情,那种被无边无际的罪恶感淹没的脆弱模样。那不是自责,那是地狱。他亲手参与了毁掉他最想保护的人,这份罪孽,将会跟随他一辈子。
「别说了……求妳,别再说了……」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那天……是我一辈子的混蛋。我们……我们都不该活着。」
他伸出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让自己瘫软下去。他可以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换人质,却无法面对那天失控的自己,更无法面对亲口揭开这份伤疤的我。
「我不怪你们,所以你也别再自责。你可以去找新的女孩,唐嫣我就觉得不错。」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他本已混乱的脑中炸开。唐亦凡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接着这份震惊迅速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刚刚还满是自责与痛苦的双眼,此刻燃烧着被背叛的火焰。
「妳在说什么屁话!」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裂的嘶哑,「妳以为这是在演哪出戏?把我推开,然后帮我找下一个女主角?柳知夏,妳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气得发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荒谬。提到唐嫣更是雪上加霜,仿佛我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将他们的感情定义为可以随时替换的廉价品。
「唐嫣?那是我的妹妹!」他几乎是对我咆哮,「妳说这话的时候,心不会痛吗?妳以为说一句不怪,那天的事情就能没发生过?妳以为把我推给别人,妳就能安全了?妳就能不用再面对我了?」
他一步步逼近我,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气场之下。
「我告诉妳,办不到!」他低下头,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毫无退让的固执与疯狂,「我唐亦凡一辈子就这点出息,我谁都不要,我只要妳!妳想把我推开,门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们是兄妹⋯⋯」
我那带着茫然与歉意的解释,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刚刚燃烧的熊熊怒火。唐亦凡愣住了,满脸的怒意和攻击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错愕。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和暴戾。
「……妳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颤抖,但语气已经从咆哮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低语。他擡起手,有些无措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懊恼和一丝尴尬。他刚刚那副要把人吞掉的模样,现在看来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对不起……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的过激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胸口的起伏依然显示着他内心的不稳。
「我们不是亲兄妹,同父异母。她姓唐,我跟妈姓。」他粗声粗气地解释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的姓氏辩解,「在队里,大家都这么叫,我以为妳……唉,算了,怪我没说清楚。」
他看着我,眼中的锐利和攻击性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心疼。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笨拙地揉了揉。
「所以,刚刚那些话,都是因为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妳不是真的……想把我推开?」
「我没有要推开你⋯⋯唐亦凡⋯⋯你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狠狠砸在唐亦凡心上。他刚刚因我的解释而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得死紧。检查?检查什么?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个被陈宇粗暴侵占、被后续无尽羞辱所覆盖的地方。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血色尽失。这不是情欲的邀请,而是我对他最极致的信任,以及最痛苦的求助。我选择了他,在我最脆弱、最不堪的时候,选择让他来亲自确认我的伤口。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只有庄重和心疼,仿佛即将执行一场最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快步走出病房,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次性的医用手套和一管专用的软膏回来。他关上病房的门,拉上帘子,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在我床边单膝跪下,与我平视。在戴手套之前,他擡起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捧住我的脸,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我冰冷的皮肤。
「知夏,看着我。」他的声音稳定而有力,试图给予我力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怕。有我在,没事。」
「我⋯⋯我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那时候都在尖叫⋯⋯我⋯⋯我想忘记⋯⋯」
我断断续续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凌迟着唐亦凡的心。他捧着我脸的手颤抖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不羁和洒脱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我,想告诉我没事了,但任何言语在这种刻骨的伤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别想,别去想。」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些都过去了,知夏,都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的他不是唐亦凡,而是我的医生,我的守护者。他必须要专注,必须要坚强。他小心翼翼地帮我将病号服的下摆撩起,当那些瘀青和擦伤暴露在灯光下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里是一片狼藉,青紫色的痕迹交错,还有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他能想像到当时的场景是多么残酷,而我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承受了所有。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他戴上手套,指尖轻柔地、带着颤抖,触碰到了最敏感也最伤痕累累的地方。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最轻柔的动作,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伤口。
「会有一点点凉,别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说话,「相信我,我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