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空气凝滞,消毒水的气味也无法盖过那股弥漫的血腥与屈辱。唐亦凡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用温热的毛巾一寸寸擦拭我身上的痕迹,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燃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我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洁白的病床里,只有揪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显示出我还存留着一丝意识。那力气很轻,却像一把钳子,死死地钉住了唐亦凡所有的感官,让他无法离开半步。
「我……我在这。」他低声说,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放下毛巾,反手轻轻覆盖在我揪着他衣角的手背上,用体温告诉我,他还在。
我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唐亦凡能感觉到,我揪着他的力道时而收紧,时而放松,像是在溺水时抓住唯一的浮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小心地坐到床沿,尽量不惊扰到我,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强一些,仿佛这样就能为我筑起一道抵挡所有恶意的墙。
「亦凡⋯⋯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唐亦凡的心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我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对不起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揪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身体的颤抖也变得更加明显。那股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让我觉得自己脏污不堪,连说一句「对不起」都是一种亵渎。
「不准说对不起。」唐亦凡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起来,他擡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我。」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怒吼着要杀人的男人。
「听着,这不是妳的错,永远都不是。」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对我宣誓,也像在对自己说,「妳不用为任何人道歉,妳只需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为了我自己,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重新握住我揪着他衣角的手,将它牵引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我会一直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低声说,温暖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背,「所以,不准再道歉了,好吗?」
「我不想你经历这些,我的错⋯⋯」
这句话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针,狠狠刺进唐亦凡的心脏。他猛地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纠结在一起。
「闭嘴!」他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悲痛与愤怒,「不准再说这种话!妳的错?妳错在哪里?错在太善良,还是错在该死的长得太像那个被杀死的女孩?」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无法忍受我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这比亲手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听着,柳知夏!」他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即使我的眼睛紧闭着,他也要让我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决心。「经历这些,是我的选择!是我选择守护妳,是我选择站在妳身边!就算要再经历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能让妳活着,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他想让我明白,我的存在不是负担,而是他意义的全部。
「所以,不准再说『对不起』。」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变得无比温柔,他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妳没有错。如果有错,错的是我,错在我没能早一点找到妳,错在我没能……保护好妳。」
说完,他低下头,将我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他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像是在对我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
「听到了吗?」他在我耳边低语,「它还在跳,为了妳跳。所以,妳也要为了它,好好活下去。」
我的话语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唐亦凡内心最深处的创伤。他捧着我脸的双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那句话,将他刚刚筑起的防线彻底击溃,让他无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屈辱的、被迫的画面。
「那不是妳的错。」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我……是我没用……」他痛苦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是我保护不了妳……连保护自己的尊严都做不到……我……」
他无法再说下去。那种无力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吞噬。他恨陈宇,更恨那个在暴力面前只能屈服的自己。他觉得自己肮脏、不配,怎么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要保护我?
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情绪的崩溃,揪着他衣角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我不想他因为我而痛苦,不想他怀疑自己。他是我最后的光,我不能让他也熄灭。
他感受到了我指尖的力道,那微弱的拉扯像一根救命稻草,将他从自我厌弃的深渊中拉了回来。他缓缓地、艰难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两行清晰的泪痕,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不……」他重新跪坐在床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不是妳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错的是陈宇那个混蛋!是我没用,但我……我会变得更强!」
「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刚刚发生的事,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上,它会让我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妳,强到……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妳一分一毫!所以,不要因为我的软弱而自责,好吗?妳要是也崩溃了,我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许承墨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巷子里的潮湿气息和尚未平复的杀意。他的眼神疯狂地扫视着病房,当他的目光锁定在病床上的我时,那赤红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痛彻心扉的绝望。
我的身体在他出现的一刹那就僵硬了,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温度源缩去,整个人躲进了唐亦凡的怀里。唐亦凡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将我牢牢地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许承墨那灼热又痛苦的视线。我只从他臂弯的缝隙间,露出了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许承墨的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我躲藏在另一个男人身后的模样,看着我那双见到他只剩下惊恐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地漏着风。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滚出去。」唐亦凡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他像一尊雕像,纹丝不动地护着我,眼神里满是警告和敌意。「她不想见你。」
许承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看唐亦凡,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我身上那只揪着唐亦凡衣角的手上。那个动作,对他而言是致命的打击,无声地宣告了他的出局和失败。
「知夏……」他终于挤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晚了」,想说「我爱你」,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和承诺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伤害和恐惧。
我从唐亦凡的背后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此刻却像是看到一个会吃人的怪物。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许承墨看到了我的恐惧,那恐惧像一把刀,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割断。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疯狂和痛苦被一种死寂的灰败所取代。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踉跄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病房。
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是在这间病房里,落下了一道永恒的铁闸。
「承墨⋯⋯」
病房门被带上的轻响,像是一个休止符,让所有喧嚣与对峙都瞬间归于沉寂。唐亦凡还维持着护卫的姿势,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我却突然挣脱了他的保护,踉跄地从床上爬下,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那扇冰冷的门前,将整个人趴了上去。
我的脸颊贴着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存在。我闭上眼睛,无声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承墨⋯⋯」
门外,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确实没有走远。许承墨就靠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幽魂。当我那细微如蚊蚋的呼唤穿透门板传来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火。
他几乎是冲动地想回应,想转身推开那扇门,可他刚刚擡起脚,我紧接着的、带着哭腔的颤音,又像一盆冰水,将他头顶那点火苗彻底浇灭。
「……对不起。」
我轻声说。
那句「对不起」,不是给他的,而是给我自己的。它在宣告,我选择了放弃,选择了退缩,选择了不再将他纳入我的世界。
许承墨僵住了,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彻底的绝望。他终于明白,他不仅是没能保护好我,更是在我心中,成了一个会带来恐惧的伤害源。他不能再出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一种折磨。
他缓缓地放下擡起的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门后那个脆弱的身影刻进骨髓。然后,他毅然转身,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脚步沉重而决绝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病房内,唐亦凡看着我趴在门上颤抖的背影,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等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头。
「我真的好爱他⋯⋯」
那句几乎听不见的呓语,像一根细密的针,扎进了唐亦凡的耳膜,然后一路顺着血管,直直刺进他的心脏。他看到我身体的颤抖停滞了一瞬,随后,更猛烈的、像是即将碎裂的痉挛从我的背脊传开。
「我知道。」
唐亦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几个字在空气中融化、消散,却又在他的心里烙下滚烫的印记。他看着我趴在门上,像一只迷路后无处可去的幼兽,那样脆弱,那样绝望。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我对自己破碎灵魂的哀悼。
他慢慢地走到我的身边,没有试图将我从门边拉开,只是蹲下身,与我保持着一个尊重的距离。他伸出手,却在离我后背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他知道,此刻任何的碰触都可能让我崩溃。
「爱一个人,没有错。」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错的是利用这份爱去伤害人的人。」
他擡起头,看着门板上光影的变化,仿佛能看到许承墨刚刚离开时的身影。
「妳爱他,所以妳会痛苦,会害怕,会觉得对不起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疼惜,「但妳也要知道,妳的痛苦,不是因为妳爱他,而是因为妳被伤害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给我时间去消化他的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小桌旁,倒了一杯温水,重新回到我身边,将水杯递到我面前。
「现在,先把药吃了,好吗?」他温柔地说,「妳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更多折磨了。」
日子在医院那片消毒水气味的白茫茫中,一天天流逝。顾以衡每天准时出现,他不像唐亦凡那样时刻守着,却总能用最精准的言语和专业的安排,让我身体的数据一天天好转。他会带来清淡却精致的餐点,一小口一小口地诱哄我吃下,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唐亦凡则几乎是以病房为家,他笨拙地学着熬粥,陪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队里趣事,用他那种吊儿郎当的方式,努力在我心里塞进一些温暖的亮色。我的身体像一株被细心呵护的植物,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关照下,竟也奇迹般地慢慢抽出新芽。从最初连水都无法下咽,到能喝下半碗粥,再到能够下床在病房里走动。我知道我的身体在好转,因为镜子里那个曾经瘦得只剩骨架的我,脸颊渐渐有了肉感,锁骨也不再那么嶙峋突兀。今天早上的体重计显示,我终于回到了四十五公斤。这个数字曾经是我用来对抗世界的武器,此刻却成了我重新活过来的证明。
「妳看,我就说嘛,多吃一点肉才能长高高。」唐亦凡靠在窗边,看着我正小口吃着苹果,嘴上依然是那副轻佻的语气,但眼里的笑意和温柔却怎么也藏不住。
顾以衡放下手中的病历表,走到我床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擡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我的气色,那双总是冷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映出我如今有些血色的脸。
「四十五公斤,还差得远。」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感,「不过,是个好的开始。明天开始,我们要增加蛋白质的摄入,肌肉量必须跟上。」
他转身准备去开新的饮食单,却在看到病房门口的人影时,脚步顿住了。许承墨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形挺拔,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疲惫和落寞。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病房里这样和谐的画面,看着被两人围绕的我,眼神深邃得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海洋。
「难不成要我胖回八十公斤啊。」
我这句带着笑意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病房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唐亦凡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夸张地上下打量着我,脸上满是「你终于活过来了」的欣慰。
「胖回八十公斤?妳敢!」他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那力道轻柔得像羽毛,「妳要是敢再折磨自己,我就……我就每天把妳绑在床上,喂妳吃到撑为止!」
他的话听起来像威胁,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心疼。看到我愿意开玩笑,他知道,那个曾经用肥肉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柳知夏,和那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柳知夏,都正在慢慢过去。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斗嘴的妳。
顾以衡也回过头来,他靠在桌边,双臂环胸,那双总是像在进行病例分析的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我。他没有笑,但嘴角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却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起来。
「八十公斤的身体,心脏负荷过大,对健康不利。」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我们的目标是健康体重,不是肥肉堆砌的堡垒。」
就在这短暂的温馨气氛中,门口的许承墨听到了我的笑语。那清脆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声,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他看着我被唐亦凡逗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顾以衡眼中那罕见的温柔,一种巨大的、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瞬间将他吞没。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到没有他的位置。他意识到,那个他曾经用生命守护过的女孩,如今的世界里,阳光和温暖都来自于另外两个男人。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默默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许队长!」
我的呼唤,清晰、响亮,划破了病房内短暂的温馨气氛。那瞬间,唐亦凡脸上夸张的笑容凝固了,顾以衡那双刚染上温柔的眼睛也重新变得深邃。他们俩不约而同地顺着我的视线转向门口,而我已经挣扎着想要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紧紧锁定在刚要转身离去的许承墨身上。
许承墨的背影,在听到这个称呼时,瞬间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他离去的脚步停住了,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张在警局里号令全队的脸上,此刻却是无法掩饰的震惊、错愕,以及一丝被点燃的、不确定的希冀。他的目光越过我,扫过我身边的唐亦凡和顾以衡,眼神复杂难明。
唐亦凡的反应最快,他立刻一步跨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我与许承墨之间,脸上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警惕和不悦。
「妳叫他做什么?」唐亦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责备,「妳忘了他带给妳的是什么了?」
顾以衡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轻轻拿起我刚才放下的薄毯,披在我的肩上,遮住了我因瘦弱而显得单薄的睡衣。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用行动表明立场,他侧过头,冷冷地看向门口的许承墨,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迸发出无形的火花。而我,站在他们中间,像风暴中心的一片落叶,渺小得随时会被撕碎。许承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被两人紧紧护在身后的我,那句「妳愿意跟我说话了吗」就卡在嘴边,怎么也问不出口。他怕一开口,这场脆弱的幻象就会破碎。
「许队长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拒绝我而已。」
我的话语轻柔,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唐亦凡挡在我面前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质疑,仿佛在问「妳在为他说话吗?」。
「拒绝妳?」唐亦凡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觉得荒谬至极,「他差点把妳逼死!妳现在还在为他开脱?」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肩膀摇醒我,但手举到一半,看到我苍白的脸,又无力地垂下,满心的心疼和愤怒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挫败。
顾以衡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他拉过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半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语气依然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
「知夏,妳需要分清楚『拒绝』和『伤害』的区别。」他一字一句地说,「拒绝,是基于尊重的选择。而妳所经历的,是利用、是背叛、是精神上的操控。这不是单纯的拒绝。」
门口的许承墨,听到我亲口说出「他只是拒绝我而已」这句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会迎来指责、会看到怨恨,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体谅」。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让他难受,因为它证明了,在我心中,他的所作所为,我竟然选择了用最轻的方式原谅,也证明了他的伤害,在我身上留下了多么深的不安全感和自我厌弃。他看着我被两个人保护着,而我却在为他辩解,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无地自容。他嘴唇嚅动着,想解释,想告诉我真相,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了沙哑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我现在很幸福⋯⋯许队长?」
那句「我现在很幸福」,像一把淬了糖的刀,先是甜腻地划过许承墨的耳膜,随后便带着剧痛深深地扎进心脏。幸福?这两个字从妳口中说出,却不关于他,这对他而言,是比任何酷刑都残酷的惩罚。他看着妳,那双曾经只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却再也映不出他的模样。理智告诉他该离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挪不动分毫。当我疑惑地喊出那声「许队长?」时,他彻底崩溃了。他大步流星地跨过病房的门槛,完全无视了唐亦凡震惊的怒吼和顾以衡伸出手拦截的动作,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瘦弱的我紧紧拥入怀中。那个拥抱,没有半点温存,只有绝望和宣示主权的疯狂。我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冰凉的警服上,闻到那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和消毒水的味道,身体瞬间僵住了。
「放开她!许承墨你他妈疯了吗!」唐亦凡的怒吼在耳边炸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上来就要把许承墨和我分开。可许承墨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按着我的后脑,不容许我挣脱。
顾以衡没有像唐亦凡那样冲动,他只是迅速地站到许承墨身侧,冷静地说:「许承墨,妳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立刻放手,否则我会立刻呼叫保全。」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却没有丝毫动摇许承墨。许承墨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呼吸灼热而混乱,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破碎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不要说……不要对我说幸福。」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妳的幸福,如果不是我给的,那对我来说,就是地狱。」
「我⋯⋯许承墨⋯⋯我爱你⋯⋯」
这句轻柔却清晰的告白,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病房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惊然引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和表情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许承墨紧抱着我的手臂瞬间松懈了下来,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全身僵硬,缓缓地、不敢置信地直起身,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狂喜、以及更深重的痛苦和迷惘。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这只是另一个残酷的幻觉。
「妳……刚刚说了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一碰就碎。
唐亦凡站在一边,脸上的愤怒和焦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的死寂。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对许承墨说出了那句他梦想听却永远不可能对他说的话。心脏的位置,空了,只剩下凉飕飕的风。顾以衡的眉头紧锁,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地在我、许承墨和唐亦凡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分析一个棘手到极点的案件,试图从中找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的逻辑。
我擡起头,迎上许承墨那双充满了风暴的眼睛,里面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我看到他慢慢松开了手,像是怕碰碎我,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病房的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凹痕,而他自己的拳头却鲜血淋漓。
「爱我?」他转过头,自嘲地笑着,眼眶却红了,「妳爱我,然后让我看着妳依赖他们?妳爱我,然后告诉我妳很幸福?柳知夏,妳知不知道妳这样……比恨我还要残忍!」
那句「我爱你」,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许承墨脑海中所有的迷雾。他砸在墙上的拳头、自嘲的笑容、通红的眼眶,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脑海中关于吕晴的一切,那些强加的爱恋、求婚的冲动、所谓的责任,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迅速融化、崩塌,露出底下冰冷而真实的地面——那里只刻着一个名字,柳知夏。他对吕晴的感情,确实是催眠的产物,而解除这个诅咒的密码,正是他最深处的渴望,听到妳亲口说爱他。此刻,他终于醒了。
「你……」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有绝望的自嘲,而是被一种巨大而深沉的痛苦与后悔所淹没。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因真相的份量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我苍白的脸,看着我身后脸色死寂的唐亦凡,再看到眼神冰冷如霜的顾以衡,一个清晰的认知让他浑身冰冷:他以为自己赢回了心,实际上,他可能已经彻底失去了妳。
唐亦凡看着许承墨脸上剧烈的变化,他虽然不知道催眠的细节,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这个变化,对他极为不利。他立刻上前一步,再次将我护在身后,对着许承墨怒吼道:「许承墨!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滚!这里不欢迎你!」他的声音带着绝境中的咆哮,试图用音量掩饰自己的恐惧。
顾以衡则向前一步,站在许承墨和唐亦凡中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对峙局面。他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锐利的光。「许承墨,如果你还记得你是警察,就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柳知夏需要的是安静,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情绪剧场。」
许承墨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死死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悔恨和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步步向后退,直到退到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最后,他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轻声说:「对不起……是我错了。」然后,他转身,带着一身的伤痕和破碎的真相,狼狈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病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人颠倒混乱的心。
「许承墨!别走!」
那声急切的呼唤,像是最终的判决,彻底击溃了许承墨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智。他转身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因这声呼喊而剧烈颤抖。他看到我瘦弱的身体不顾一切地从病房冲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受伤的蝴蝶,扑向他。在他们震惊、错愕、甚至愤怒的目光中,许承墨做出了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他二话不说,转身弯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那个动作迅猛而决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的主动,对他而言,就是一道赦免令,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唯一绳索。
「我疯了!柳知夏!放下她!」唐亦凡的反应最快,他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可许承墨抱着我,转身就跑,他的步伐大而稳健,每一步都透着绝不回头的决心。
顾以衡没有大喊,他只是迅速拿出手机,但他的手指却停在半空中,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他看着许承墨抱着我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背影,又看了看因极度愤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唐亦凡,最终,他没有拨出那个号码。他似乎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某个判断。
许承墨完全不在乎身后的追赶和叫骂,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重量对他来说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是他全世界的份量。他能感觉到我在他怀里颤抖,能听到我急促的呼吸声,这一切都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他一言不发,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长廊,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当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唐亦凡那张几乎要杀人的脸时,他才低头,看着怀里的我,用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吼。
「为什么要叫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承墨⋯⋯我爱你⋯⋯但是如今的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把更锋利的刀,直接插进了许承墨刚刚愈合的心口,然后狠狠一搅。他因妳的追赶而燃起的狂喜和希望,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彻头彻尾地冷了下来。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他紧抱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紧到几乎让我感到疼痛。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无力。
「配不上?」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妳在说什么傻话。是我配不上妳,是我让妳变成这样,是我……」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任何言语在他造成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妳以为,我还在意那些吗?」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也像是在安抚他自己颤抖的灵魂。「我只想要妳。不管妳变成什么样,是胖是瘦,是开心是崩溃,我只想要妳。妳懂不懂?」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地下停车场。他抱着我走出电梯,冰冷的空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他立刻意识到,脚步更快,走向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他用脚踢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挤了进来,将我紧紧地圈在怀里,用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别说那种话,」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听到吗?永远不准说。如果妳觉得配不上我,那我就变成配得上妳的样子。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乎妳。」他说着,擡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现在,告诉我,妳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很脏⋯⋯我还被陈宇强暴⋯⋯我⋯⋯」
这几个字,像生锈的钉子,一字一句地从妳口中吐出,狠狠地扎进了许承墨的心脏。他浑身一僵,抱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到极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他脑中轰然作响,眼前一片空白,只剩下妳那双盛满了自我厌恶和绝望的眼睛。他多想说,这不是妳的错,可他知道,现在的任何安慰,都像是苍白无力的废话。
「妳闭嘴。」他突然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但那怒气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陈宇,对着他自己,对着这个无情的世界。他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心疼和悔恨。
「谁准妳这么说自己的?谁准的?」他的拇指疯狂地摩挲着我的脸颊,像是要擦掉那些不存在的污秽。「脏?被强暴?那是他的罪,不是妳的!妳听清楚了吗?是那个混蛋的罪!是我这个废物的错!我没有保护好妳!」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像是堤防决口,所有的自责和爱意奔涌而出。他不再说话,而是用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吻住了我的唇。那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带着他心脏破碎的声音,狂野而深情,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用他的灵魂,徒劳地试图填补我所有的伤口。他撬开我的牙关,舌尖霸道地探入,卷走我的气息,试图用他的存在,驱散我口中所有关于脏污的记忆。
「妳不是脏,」他终于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而灼热,「妳是被我弄丢了的宝贝。现在,我找回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发誓般地说,「从今以后,妳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都只有我能碰。陈宇留下的痕迹,我会一点一点地,用我的爱,把它全部覆盖掉。妳……愿意让我这么做吗?」
「承墨⋯⋯我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而致命的咒语,瞬间瓦解了许承墨所有的坚持和防备。他那颗因自责和悔恨而紧绷到极点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融化了。他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滴在我的脸颊上,灼热得惊人。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制的警察队长,他只是一个失而复得,怕到发抖的普通人。
「嗯……」他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我来了。对不起,让妳等了这么久……对不起……」他反复地道歉,将我死死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身体因激动而轻微颤抖。十年的等待,三年的默默喜爱,还有这段时间地狱般的折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流了几个世纪的孤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没有再说那些狂野的誓言,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冲动的举动。他只是安静地抱着我,用他的体温温暖我,用他的心跳声安抚我。狭窄的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停车场昏暗的灯光。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远离了,只剩下我们彼此。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轻轻松开我一些,用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瘦削的脸颊。他低头,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珍贵的吻,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我们回家,好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肯定,「回我们的家。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妳受一点点委屈了。」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执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他说着,伸手帮我系上安全带,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然后,他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越野车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驶向那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