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曼谷的夜再次笼罩在闷热与潮湿之中。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沈清越摸黑爬上三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胶袋,一袋装着两盒便当,另一袋装着几瓶碘酒和纱布。
今天不算顺利。
虽然把钱汇给了医院,暂时保住了沈瑶的呼吸机,但下午在修车厂干活时,因为走神,差点被千斤顶砸到脚。虽然躲得快,大腿内侧还是狠狠蹭过了一截生锈的铁架。
那里原本就有旧伤,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神经上反复摩擦。
沈清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她不想把外面的戾气带进去。至少,在那个干净的小姑娘面前,她得像个人样。
「咔哒。」
钥匙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台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里,苏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擡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光着脚就要往门口跑。
「站住。」
沈清越低喝一声,反手关上门,「地上凉,把鞋穿上。」
苏棠乖乖停住,吐了吐舌头,又缩回了床上。
「妳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我等了妳好久。」
这句简单的话,让沈清越原本坚硬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嗯。」
沈清越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吃饭。」
她买的是路边摊的猪脚饭,油腻,重口,但在这一带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
苏棠显然饿坏了。她捧着饭盒,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沈清越没什么胃口。
大腿内侧的伤口因为布料的摩擦,正一阵阵地抽痛。她坐在藤椅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试图减轻裤料对伤口的压迫。
「姐姐,妳不吃吗?」苏棠咬着勺子看她。
「我不饿。」
沈清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想起昨晚苏棠咳嗽的样子,手指顿了顿,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妳吃完就睡,我去洗澡。」
她站起身,拿起那袋药品和换洗衣物走向浴室。
动作幅度稍微大了点,牵扯到了伤口。
「嘶——」
沈清越没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瞬间锁紧。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的步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苏棠吃饭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越的腿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走路时右腿微微的拖沓。
「妳受伤了?」
苏棠放下了饭盒,声音里的轻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
「没有。」
沈清越否认得很快,「只是累了。」
「妳骗人。」
苏棠跳下床,几步跑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浴室的门,「如果只是累了,妳为什么不敢看我?而且妳走路姿势不对。」
「苏棠。」
沈清越有些头疼,「让开。」
「不让。」
苏棠固执地盯着她,视线下移,落在她工装裤的右侧大腿处。那里有一块布料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机油渍。
但苏棠闻到了。
在那股混杂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血。
「给我看看。」苏棠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裤子。
沈清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没事!妳烦不烦?!」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某种被戳穿后的狼狈。
伤在那个位置……太私密,太难堪。
她怎么能让苏棠看?
苏棠被吼得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看着沈清越手里紧紧攥着的药袋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趁沈清越不备,一把抢过了那个袋子。
「还给我!」沈清越急了。
苏棠抱着药袋子退到床边,一边流泪一边倔强地看着她:「妳不让我看,我就不还给妳!妳有本事就过来抢啊,反正我打不过妳!」
沈清越气笑了。
这小丫头片子,五年不见,学会撒泼耍赖了?
她看着苏棠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如果不处理,发炎了会更麻烦。明天的活儿更重,她不能倒下。
「……行。」
沈清越咬着牙,妥协了,「药给我,我自己弄。」
「不行。」
苏棠擦了一把眼泪,「妳那个位置,自己怎么上药?眼睛长在手上吗?」
沈清越:「……」
她竟然无法反驳。
伤口在大腿内侧偏后的位置,自己上药确实很别扭,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拖着没处理的原因。
「过来。」
苏棠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语气不容置疑,「坐下。」
沈清越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清越。」
苏棠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带着哭腔,「求妳了,让我帮妳好不好?我就看一眼,如果伤得不重,我马上就走。」
那声「求妳了」,软得像是一汪水,要把沈清越心里最后那点坚持都泡软了。
沈清越闭了闭眼。
算了。
就这一次。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背对着苏棠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紧绷的雕塑。
「脱……脱下来一点。」
苏棠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暧昧。
沈清越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解开皮带的金属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工装裤的拉链被拉下,裤子被褪到了膝盖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条常年不见阳光、苍白得有些病态的大腿内侧,赫然横亘着一大片紫红色的擦伤。皮肉翻卷,周围还有一圈青紫的淤痕,显然是旧伤叠新伤。
最可怕的是,伤口离腿根极近,再往上一点就是……
苏棠的手抖得厉害。
她跪坐在床上,凑近了伤口。沈清越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敏感的大腿内侧肌肤上。
轰——
沈清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别……别靠那么近。」
沈清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是一种折磨。
生理上的疼痛混合著心理上的禁忌感,让她感觉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苏棠没有说话。
她打开碘酒瓶盖,用棉签蘸满了药水。
「可能会有点疼,姐姐忍一下。」
话音刚落,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了滚烫的伤口。
「唔!」
沈清越闷哼一声,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人体最敏感脆弱的部位之一,神经末梢丰富得惊人。
苏棠的手法很轻,很温柔。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沈清越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细腻、温热、柔软。
这对于已经禁欲了五年的沈清越来说,简直是灭顶的灾难。
沈清越咬紧了牙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不得不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试图通过深呼吸来压制体内那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这不是上药。
这是凌迟。
也是引诱。
「疼吗?」
苏棠感觉到了肌肉的紧绷,动作更轻了。她凑得更近,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
「呼——呼——」
微凉的气流拂过伤口,带着苏棠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沈清越的理智彻底断了一根弦。
那股气流不像是再吹伤口,倒像是在往她心里的干柴上泼油。
她的呼吸乱了。
原本抓着床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转而死死扣住了苏棠纤细的手腕。
「……够了。」
沈清越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危险的气息。
苏棠被吓了一跳,擡起头,正好撞进沈清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里。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
有痛苦,有隐忍,还有一种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拆吃入腹的、赤裸裸的欲望。
苏棠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露出这样的眼神。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正在评判眼前的猎物,是该推开,还是该吞噬。
「姐姐……」
苏棠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但沈清越的手劲大得惊人,像个铁钳一样禁锢着她。
「苏棠。」
沈清越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妳知不知道妳在干什么?」
苏棠茫然地看着她:「我在帮妳上药啊……」
「上药?」
沈清越冷笑一声,眼底泛起一抹血红。
她猛地用力,将苏棠拉近自己。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鼻尖对着鼻尖。
苏棠甚至能感觉到沈清越身上那股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混合著碘酒和汗水的味道,不仅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腿软的张力。
「妳这是在玩火。」
沈清越盯着她的嘴唇,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妳以为我还是那个会给妳讲睡前故事的好姐姐吗?」
「看清楚。」
沈清越抓着苏棠的手,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上,让她感受那里狂乱的心跳。
「我是个烂人,是个在地下拳场打滚的混蛋。」
「我现在想做的,不是谢谢妳。」
沈清越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视线在苏棠的锁骨和嘴唇上游移。
「而是想把妳弄脏。」
「想看妳哭。」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苏棠脸颊发烫。
苏棠被吓到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极力压抑着欲望的沈清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姐姐不是不想要她。
姐姐是太想要她了,所以才不敢碰她。
这个认知让苏棠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她没有躲避沈清越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反而微微仰起头,露出那截脆弱又诱人的脖颈。
「那妳就……弄脏我啊。」
苏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邀请。
「我不怕。」
轰!
沈清越脑海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了一声濒临断裂的哀鸣。
她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触电一样把苏棠推开。
动作粗鲁得有些狼狈。
「滚去睡觉!」
沈清越低吼一声,迅速提起裤子,连药都没收拾,抓起一件干净的衣服,逃也是地冲进了浴室。
「砰!」
浴室门被狠狠甩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是冷水。
哪怕隔着门板,苏棠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苏棠跌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沾了血的棉签。
她的心跳也很快,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沈清越会吻下来。
甚至……她有点期待。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有停。
苏棠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虽然被推开了,虽然被凶了。
但是她赢了。
她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堕落成野兽的样子。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野兽。
「姐姐……」
苏棠抱着沈清越的枕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残留着沈清越身上特有的薄荷烟草味。
「这次,妳逃不掉的。」
……
浴室里。
沈清越站在花洒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滚烫的身体。
她双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水珠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大腿上的伤口被水一激,更疼了。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那团火,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差一点点,她就会把那个像小白兔一样的女孩按在身下,做尽那些肮脏龌龊的事。
「沈清越,妳真他妈是个畜生。」
她一拳狠狠砸在湿滑的瓷砖上。
指关节传来剧痛,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
可是,当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苏棠刚才那句——
「那妳就弄脏我啊。」
那声音像是有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沈清越痛苦地仰起头,任由冷水灌进口鼻,试图浇灭那股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欲望之火。
这场温柔的陷阱。
她以为她是猎人,苏棠是猎物。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从头到尾,被困在陷阱里挣扎求生的,只有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