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在废弃码头上空盘旋。
五十万,对于曾经的沈清越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比赛的奖金,或者是实验室里一台仪器的零头。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而此刻,这座大山被苏棠轻描淡写地用一张卡移平了。
「刷卡成功。」
赵烈的小弟拿着POS机,看着上面打印出的单据,手都在抖,「烈哥……真、真的是一百万。」
赵烈盯着那张轻飘飘的单据,又看了看站在沈清越身前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气场逼人的苏棠,眼里的贪婪和忌惮交织在一起。
「行。」
赵烈把黑卡扔还给苏棠,阴测测地笑了,「沈清越,算妳命好,找了个这么有钱的……金主。今天的账,一笔勾销。」
他挥了挥手,「兄弟们,撤!」
引擎声轰鸣,几十辆改装车呼啸着离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没散去的尾气。
码头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沈清越一直没说话。
她背对着苏棠,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握得死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苏棠收好卡,转过身,刚想开口叫她。
「谁让妳来的?」
沈清越的声音很低,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出情绪。
「我说了,我不想看妳受伤。」苏棠走到她身后,试图去拉她的手。
「别碰我!」
沈清越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压抑着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一丝……难堪的羞愤。
「苏棠,妳觉得妳很伟大是吗?」
沈清越步步紧逼,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妳拿着一百万砸在赵烈脸上,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救世主?妳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人围着,特别可怜,特别需要妳的施舍?!」
苏棠被她吼得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清越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没有觉得妳可怜。」
苏棠仰起头,直视着沈清越那双发红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我只是不想看妳受伤。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妳只有一个。」
「数字?」
沈清越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对妳来说是数字,对我来说却是这条烂命的价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快要将她吞噬的自卑感。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苏棠发火。
苏棠救了她,这是事实。
可是,被自己心爱的人看到最落魄、最无能的一面,甚至还要靠对方用钱来维护尊严,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走。」
沈清越不再看她,转身跨上了那辆黑色的重机。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财产,也是她最后的伙伴。
「上车。」
她戴上头盔,声音闷在里面,显得有些失真,「这里不安全,赵烈那种人反复无常,随时可能回来。」
苏棠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那辆租来的商务车。
「那车怎么办?」
「扔这儿,让林艾宁明天来取。」
沈清越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泄主人的情绪,「上来。」
苏棠没有再犹豫。
她提起裙摆,跨坐在了机车的后座上。
这是一辆改装过的赛车,后座很高,也很窄。她不得不紧紧贴着沈清越的后背,才能保持平衡。
「抱紧。」
沈清越丢下这两个字,没等苏棠反应过来,猛地一拧油门。
「轰——!」
重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苏棠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胸口重重地撞在了沈清越的后背上。
风,呼啸而过。
两边的景物在视线里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沈清越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
她穿着那件皮衣,虽然挡风,但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的躯体紧紧贴着自己。
随着机车的震动和过弯时的倾斜,那种柔软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
甚至是……折磨。
苏棠的双臂紧紧环着沈清越的腰,脸颊贴在她的背上。即使隔着厚重的皮衣,她依然能听到沈清越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咚、咚、咚。
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旋律。
夜里的风很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袖口和领口往里钻。
苏棠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在沈清越的皮衣上摸索着,然后将冻得冰凉的小手,钻进了沈清越皮衣两侧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正在高速行驶的沈清越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发生了错位。
记忆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高二的深秋。
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不过那时候她们骑的不是重机,而是一辆略显破旧的单车。
晚自习下课,沈清越载着苏棠回家。
那时候的沈清越还不是什么「疯狗」,她是学校里穿著白衬衫、干净清爽的学霸。
「姐姐,好冷啊。」
坐在后座的苏棠缩着脖子,声音软软地撒娇。
「谁让妳不多穿点。」
沈清越嘴上嫌弃,脚下蹬车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帮她挡住前面的风。
苏棠嘻嘻一笑,不安分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钻进了沈清越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借姐姐的口袋暖一下。」
沈清越的手本来插在口袋里,突然被一双冰凉的小手覆盖。
她没有躲。
反而在口袋里反手握住了苏棠的手,十指紧扣。
「暖和了吗?」
「嗯,姐姐的手最暖和了。」
单车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两个少女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路灯是暖的,未来是有光的。
「吱——!」
沈清越猛地捏了一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黑痕。
现实的冷风狠狠灌进了脖子里。
这里不是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放学路,这里是曼谷混乱的街头。
她也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物理天才,而是一个刚被人追债的黑拳手。
可是,口袋里的那双手,依然是那么冰凉,那么柔软,那么熟悉。
苏棠的手在口袋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指尖隔着薄薄的内衬,无意间划过沈清越腰侧的软肉。
那一瞬间。
一股酥麻感像是电流一样,从腰侧迅速蔓延至全身。
沈清越的喉咙瞬间发干。
身后,苏棠因为刹车的惯性,整个人贴得更紧了。
两团柔软紧紧抵在她的背上,随着引擎的怠速震动,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摩擦。
那种被包裹、被依赖的感觉,让沈清越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濒临崩溃。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在叫嚣。
她渴望这种温暖,渴望这种触碰,甚至渴望得更多。
想转身把身后的人按在车上。
想在那张总是说着让她心软的话的嘴唇上狠狠咬一口。
「……别乱动。」
沈清越咬着牙,声音通过风声传到苏棠耳朵里,显得格外沙哑。
「姐姐,妳开慢点。」
苏棠把脸埋在她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冷。」
她在撒谎。
其实把手伸进沈清越口袋的那一刻,她就不冷了。
她只是想这样抱着她。
就像以前一样。
沈清越没有说话。
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原本狂暴的野兽,在这一刻收敛了爪牙,变成了温顺的坐骑。
机车穿过曼谷繁华的夜市区,路边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映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沈清越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离开了油门。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她准确地捉住了苏棠那只冰凉的手。
苏棠的手指颤了一下,想要缩回去。
但沈清越没让。
她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却充满了安全感。
就这一次。
沈清越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这段回家的路上,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异国街头,让她稍微放纵一下。
让她假装,她们还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假装她还配得上身后这个干净美好的女孩。
苏棠感受着口袋里那只大手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沈清越背后的皮衣。
她知道沈清越心里有多苦。
她知道沈清越刚才有多生气,有多自卑。
但这一刻的十指紧扣,胜过千言万语。
这说明,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内部依然燃烧着对她的爱意。
机车最后停在了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下。
引擎熄火,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越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从口袋里抽离,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她摘下头盔,长发有些凌乱,眼神却不敢看苏棠。
「到了,下车。」
苏棠跳下车,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沈清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后又迅速收回手。
「今晚的事,下不为例。」
沈清越背对着她,一边锁车一边说道,「钱我会还妳。连本带利。」
「我不急。」
苏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妳还。」
「或者……」
苏棠走近一步,站在沈清越身后,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狡黠。
「妳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沈清越锁车的动作顿住。
她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苏棠。
昏黄的路灯下,苏棠穿着她的白衬衫和黑裙子,美得像个妖精。
「什么方式?」沈清越明知故问,嗓音有些低哑。
苏棠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尖,凑到沈清越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清越那颗性感的泪痣。
「先欠着。」
苏棠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妳。」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楼道,只留下沈清越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发愣。
沈清越擡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苏棠指尖的温度。
「欠着?」
沈清越看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浅的弧度。
这笔债,恐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奇怪的是。
此刻的她,心里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丝……
隐秘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