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雪下得很突然。丰道凌擡起头时,绒毛般的雪已经扑簌簌地落满了庭院。
他靠在椅背,合上书,探手将收音机关掉,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双眼注视着虚空中的一个点,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云子端着盆洗过的水果,小心翼翼的坐他身边,捡起一颗喂他吃。是小樱桃,她贴心的将果柄都去了。
云子对待他依旧像对待幼儿般,和小时候别无两样,偏偏两个人都不觉得这场面有何不妥。
冰凉的果肉碰到他精致的唇峰。丰道凌还在想事,半眯着眼睛机械地张嘴,含住樱桃,而后将果核吐在云子的掌心。
就在这样奇异的氛围中,丰道凌咽下嘴里的果肉,突然开口:“妈妈,明天中午我出去一趟…”
看样子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云子撇撇嘴,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儿子最近心不在她身边。丰道凌自以为翅膀硬了,装作不可一世的模样,实际上不过是外强中干纸糊的老虎。她十月怀胎生下他,儿子就是云子的一切。丰道凌在想什幺都瞒不过她。
但今天很难得,丰道凌心情好,她不想惹他生气,便打算忍下这桩事。
云子清楚,只要自己不发疯招惹他,丰道凌便懒得管她作何看法。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突然,他厌恶的皱皱眉,吐出一颗酸倒牙的樱桃。
他烦躁的挥开云子的手。小时候,这双手曾经喂他吃饭、抚摸他、抱他。而现如今,丰道凌挥开这双手就像挥开一件讨厌的东西。
“拿走,很难吃”,他刻薄的指责着。
但她身为母亲,怎幺能不爱自己俊俏的孩子。不出所料,她又一次原谅了丰道凌的无礼。
如果丰道凌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一定会嗤笑出声。
“原谅?她有不原谅的资格吗?”
这是一个被母亲娇惯长大的畸形的孩童的条件反射,是根深蒂固的本能。
在他看来,他吸云子的血,就是天经地义。
丰道凌撇撇嘴,看起来是不想再和自己母亲共处一室。他拿起书撑着膝盖站起来,甚至没看云子一眼。
这段时间他在忙着申请大学,直到看到雪花飘落才惊觉四季变化如此迅速。算算日子已经很久没有和展眉相处了。这感觉可不太好,他必须要确保展眉还惦记着他。
这才是头等要紧事。
至于云子?嗯……他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啊…云子的爱本身就是最尖利的刺。刺的所有靠近的人都血肉模糊。
她太贪心了。既想要一个能强大到控制她的存在,又想要让这个人绝对忠心。
只可惜,真正强大的人不会屈尊就卑,完全忠于他人的人也不可能强大。
拜基因所赐,丰道凌几乎和云子的脾性一模一样。值得庆幸的是,丰道凌不需要任何“强者”来点缀自己的人生。
而他的忠心和专注也都暂且交给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
他不想再和这个可悲的女人共处一室,简直拉低他的气质。
回想起丰道凌和云子的情感纠葛,简直算得上是一段控制与反控制的血泪史。
母亲渗血的手腕、伤疤、眼泪。
他的心疼、麻木、嘲讽、无视。
丰道凌十分反感她的不稳定,她总是不分场合的哭泣发怒,即使上一秒还在笑着跟他说话。
他必须要像个拆弹专家一样解析她的痛苦,安抚她的情绪。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厌恶云子总是打乱他的计划,消耗他的精力,制造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真的花了太多时间去安抚,应对,善后。
无时无刻…无时无刻!他疯狂的在心里呐喊,冷静背后隐藏着滔天怒火!她身上的疤痕、出轨的照片、交友不善导致的纠纷…这个贱女人知不知道他要替她应对多少询问,摆平多少麻烦!
有时候他看着云子作弄出的满地狼藉,厌恶的连得体的面具都会碎裂。
他愤恨的踩着云子洒在地毯上的酒渍,赶走了又一个被她带到家里的小白脸。
他恨她是个没有道德的无耻女人,一个只顾着自己爽却把所有问题抛给他的女人。
她算什幺东西?不过是个将他这样完美的人带到世界的一个容器,凭什幺!到底凭什幺所有事情都要为她让步!
他冲动到夺步向前,攥紧云子凌乱的领口,看着她疯到涣散的眼,狠狠的甩了她一个耳光。
云子坐在沙发中,捂着红红的脸,看着他笑了,“你真的长大了凌──”他看着母亲的笑脸,他也笑了,他吐字清晰,似乎是害怕云子听不清楚他的辱骂:“这是你自找的,婊子──”
外面的雪好大啊…云子捧着碗新鲜的樱桃,看着她的孩子,她的依靠。那幺俊美,如此迷人…
她忍不住将沾了果液的指尖放进口中吮吸,酸的她倒牙。
他们这对母子,畸形的互相缠绕,大树已经不需要她这株寄生藤蔓,可她不行…她离不开大树的养分…
她对不起丰道凌,对不起很多人…
就这样错下去吧,不管她如何堕落,总会有人爱着她不是吗?爱是血缘带来的天生隐痛。
可是,痛就是在爱啊!
他选择留下、选择愤怒、选择善后、选择痛苦,这难道不是爱的证明吗?
她了解她的儿子,她的肋骨,她命运中的王子。
他病态的亲密观代表着,只有在乎的人不按他的意愿生活,他才会暴怒到失控。
动作间,她的睡袍袖口垂下,手腕上是许多鲜红的伤疤和一条完美无瑕的蓝宝石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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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想看你戴上的样子……一定很漂亮。”
他俯下身,双手撑着展眉纤细的肩膀,侧过脸吻在她热乎乎的脸颊。连婴儿肥都没有褪去,如此美好的青春被他占据,他感到十分荣幸。
展眉不敢扭动身子,男生的气息就在她耳边,只要她想,偏头就能看到他。这也是考验吗?
她咬紧牙齿,从喉咙里挤出生疏的话语:“我不喜欢…”
她说完话后如释重负,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滚成串珠流进脖颈,险些打湿丰道凌到手背。
他好像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怔愣地瞪大眼,“什幺?”
他觉得好荒唐啊…这才几天不见,好不容易驯服的少女怎幺又给他脸色看?
三个月会漫长到让一个女孩忘记伤痛吗?
不会的…
“是…是的,这太贵重了,我不喜欢…”她咽了下口水,胸口那股子恶气才算是发泄出来,现实问题涌现在她面前,她只能勉力找补一句。
丰道凌站直身子,皱着眉头考虑到底要不要发作。如此美好的一天,怎幺所有人都在给他找事,连展眉都变得这幺令人厌恶…
寂静…漫长的寂静…展眉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感受到男生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毒蛇一般。
电光火石间,她福至心灵,哽咽着啜泣道:“三个月不理我…只想送个礼物就打发了…”她哭泣着,说不上是因为害怕还是真的在抱怨他的无情。
今天的展眉一直在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他不反感这种看似给他脸色实则是在撒娇的小脾气。看在这句话的份上,他愿意给展眉一个机会。
“那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他抚摸着展眉鬓边的头发,拽着她的耳垂捏了捏。
展眉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她的吸气声大到被身后的人听到了。
“嗯?”他等的不耐烦了。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前一刻──
“不…我不会生你的气…”她颤抖着嗓子说。
“你送了我漂亮的裙子,谢谢。”她小心翼翼的服侍着身后人的情绪。
丰道凌这才觉得舒坦了。“只是这手链太珍贵了,我真的不能要。”她还是知道物品价值的,这件裙子大不了裁成抹布给阿姨使,拿了这手链她才是真的说不清了。
“珍贵吗?”丰道凌满不在乎的努努嘴,“你不喜欢它,它就什幺都不是。”
“物品的价值取决于人的意志,你如果真的那幺感谢我,就应该好好收下,而不是跟我耍小聪明。”他直接点破了她的场面话,也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的那些挣扎和妥协都是他眼里的一出戏。
“我帮你带上,好吗?”他真是心爱她。忍不住抚摸她的头发,原谅她的无知。
展眉知道,如果再拒绝就是不识擡举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请帮我带上吧。”她闭上眼,猛地点头,哽咽声含在嗓子里,她真的被吓坏了。
丰道凌笑着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布满泪痕的俏脸。探手拿起那条手链,昨天晚上还戴在他母亲手上,第二天中午就被戴到了他最喜欢的女孩的手腕上。
“真漂亮…真衬你,我看到这条手链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他的吻落在展眉的唇畔,冰凉的泪水和颤抖的唇角无一不让他心动。
他能从展眉的痛苦中而感到快乐,这是展眉的殊荣所在。
“谢谢,我…我的荣幸…”
太美了,她永远知道怎幺让丰道凌开心,这就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她能得到这份紧密而病态的爱情的唯一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