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教堂高耸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灌注进来,光线穿过描绘着圣徒受难的瑰丽画面,被滤成一片片恍惚的,带着尘埃浮动的光斑,静静铺在老旧却光洁的木制长椅上,也轻轻笼罩着坐在其中的女人。
她微微垂着头,双手合十放在膝上,指尖摩挲着掌心,阳光恰好吻在她露出的后颈和一段优美的锁骨上——
一条纤细的银链坠着一枚小巧的,样式朴素的十字架,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在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微微晃动,折射出属于金属的微芒。她的侧脸浸在暖光里,能看见细腻皮肤上近乎透明的茸毛,以及眼下那抹即使虔诚姿态也掩不住的淡淡青黑。
失眠太久,内心耗磨也太多。
那种因信仰浸润而生的,内敛的宁静,混合着年长者的温和与包容,形成近乎圣洁的柔光,让她即使沉默地坐在角落,也像一幅值得久久凝视的油画。牧师布道的声音浑厚而平稳,在拱顶下回荡,讲述着宽恕,爱与牺牲。每一个词汇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层层叠叠的,带着刺痛的回响。
光怪陆离。光怪陆离。
弥撒结束的圣歌余韵中,信徒们开始低声交谈,陆续起身。乔霁央也轻轻舒了一口气,拿起膝上的《圣经》,正要站起。
一只冰凉,甚至带着细微颤抖的手,从侧面长椅的阴影处突然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一僵,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甩脱那只手。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熟悉的,修长指节的轮廓,让她甚至无需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心在闷闷地发痛。
乔霁央用了点力,试图挣脱。
“放手。”
她终于低声说,可是话语里却没有严厉的斥责,就像过去以母亲的身份陪伴她的那些久远的日子,只不过往日的朝气是早就消耗殆尽,徒留深切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那只手的主人——傅戚白,从阴影里缓缓站直。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她没有看乔霁央,只是固执地拉着她,穿过人群,仓皇地将乔霁央带离了教堂温暖的,充满烛火与颂歌的内堂,来到了侧门处一个僻静无人的后院。
站定后,傅戚白才像是耗尽了所有从教堂里带出来的勇气,松开了手,擡起手,缓缓拉下兜帽。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熟悉的面孔。
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更衬得皮肤透明般脆弱。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澈,有时甚至空洞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浓重的,化不开的湿雾,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承受不住那泪水的重量。
好孩子。
好孩子。
不要哭。
所以傅戚白每每想到这些话,才会在没有她的日子不哭出来,才会在现在止住眼泪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用那双浸在水里的眸子,渴求又痛苦地望着乔霁央。
“…亲爱的母亲,” 她顿住,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您宽恕我吧。”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了乔霁央的胸腔,在里面缓慢地绞动。
哦不。
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破碎掉的女人——过去她名义上的女儿,她无法挣脱的甜蜜的枷锁,也是她心底最柔软,最不堪的角落。酸楚和剧痛海啸般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下。
“戚白,” 她唤她的名字,一如往昔旧日,“我已经不再和你有关系了。”
乔霁央说着,试图从傅戚白身边绕过。
“不要走!”
傅戚白像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堤坝,上前,再次拦在她面前,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的啜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在冰冷的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个可怜的孩子哭得全身都在发抖,肩膀缩起,像无所依凭的雏鸟,那哭声里满是孩子般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惧,以及深不见底的,对于眼前之人唯一的依赖。
……
“在那些日子里我常常梦魇。我无法入眠,哪怕是依靠药物获得的睡眠也依旧是苟延残喘。”
“我时常做梦,梦见傅昀度和陈华用失望的眼神看向我,那种无药可救的感觉让我每个夜晚都痛苦万分。”
“你在愧疚什幺?”
“我是有罪的。我是有罪的。我是有罪的。我只有罪的。罪孽深重到在主的面前忏悔已经不能宽慰我,不能自欺欺人的让我苟延残喘下去。所以我必须逃离。”
……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伸出手,却不敢再碰乔霁央的手臂,指尖在空中徒劳地蜷缩。
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说。
傅戚白的眼泪像滚烫的蜡油,一滴滴烫在她的心上,理智在呐喊“离开”,可是双脚却如同灌铅。她看着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模样太过惹人怜惜,太过脆弱。
傅戚白忽然又向前凑近了一小步,目光落在了乔霁央胸前那枚微微晃动的十字架上。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银质的十字架,然后,用极轻,极郑重的动作,小心地将那枚小小的十字架连同链子一起,塞进了乔霁央羊绒衫的领口里面,让它完全贴在了温热的肌肤上,隐藏在了衣料之下。
做完这一切,她擡起泪水纵横的脸,望着近在咫尺的,乔霁央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尽管嘴唇还在颤抖,脸上湿漉漉一片,苍白的皮肤被泪水洗刷得更显脆弱,她只是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哭声压回喉咙,只留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傅戚白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虔诚地,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乔霁央的唇上。
克制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
……
“我是有罪的。我必须赎罪。哪怕代价是永失所爱。这是必须要负起的责任…”
“您对自己的道德水平要求的过高了。”
“哪怕是在她哭泣时我心痛到远甚于她,哪怕是她求我不要走时我明明已经伸出了手,哪怕是在那种无人知晓却有心知肚明之下发生的亲密,这些都是我的罪恶。”
“太悲哀了,但是乔小姐,如果是爱上一个天使的话,你何罪之有呢?”
……
一个罪人在圣像前最后的忏悔。
傅戚白向后退了一小步,深深地再看了乔霁央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依恋,有痛苦,有歉疚,还有一丝决绝的清醒。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个狭小的后院,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教堂拐角的阴影里,只留下地上几点未干的泪痕。
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
乔霁央久久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塞进衣内的十字架贴着心口,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渐渐被体温焐热。
连对不起都说得那幺虔诚。
但是很可惜,我不是你的救世主,不是你的恋人,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母亲这个头衔,自然而然,也没法接受你的忏悔,你的呼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