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请在清明前后来我处小聚。】
虞婧反反复复地想着这句话——一句留在冰箱的便签上潦草的话,字迹豪迈,语焉不详,又大大剌剌地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就是她们两个最甜蜜的合照。
便签没有撕下来,而是继续贴在冰箱上,跟那张合照一同碍眼。
叶萋像一阵风,匆匆忙忙地掠过此处,又飘向了下一个地方。
也许她们当老板的都这幺忙?谁知道呢,反正是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巡不完的店面。有时候想想,她也是够累的,需要她做的决定太多,需要她拿的主意太多,剩下点可怜的时间还得应付轮番轰炸的家里人。
这样忙碌的她,这样忙碌的生活。
站在冰箱前,虞婧想了想,喝干净杯子里剩下的水,随后终于撕下来那张便签,打开手机为自己定好了车票。
花大价钱装修的房子货真价实:两侧的窗户纳入了所有晴朗的阳光,铺洒在地板上组成一片温暖的热源,春天的和煦微风从露台吹向室内,撩起她的睡裙,也撩起她落在腮边的头发。
从搬进来到现在这多半年里,几乎每一个清晨,虞婧都是这幺度过的。
在早上七点阳光升温的时候坐到露台晒晒太阳,吃一个三明治喝点咖啡,随后出发去学校上课。
这样浪漫的、闲适的生活。
好像应该高兴的。
可是——
没意思。
可真是没意思啊。从学校到家,从办公室到教学区,在短短多半年里,再陌生的路都因为反复走过而变得熟悉,连同出门遇见绿灯的时机都能熟记于心。同样,一切都因为过分熟悉而变得麻木,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新奇与悸动,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只剩古井无波。
虞婧把水杯放到池子里,打开水龙头,柔和的水流浇在杯壁上,冲刷走她的唇印,玻璃杯又干净如初。
已经八点了,该走了。
八点二十七,教室里又坐满了人。粗略扫了一眼,虞婧就知道今天教室里面也来了不少旁听的学生,而且还不是那种真的想听课的人。
不过她能说什幺呢?她只能说:“上课。”
季庭芳就坐在第二排,腰背挺直,态度端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而其他的学生,也似乎没有失去对她的兴趣,仍然愿意分些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哪怕这样的关注并不是处于对专业能力的肯定。
想了想,虞婧没有打开电脑放PPT,而是让同学们抽出一张白纸。
“现在,请大家默写出五首爱情诗,长短不限,古今不限。下课交给小季同学,作为我们这学期平时成绩的考核内容。”她站在讲台上气定神闲,手腕一擡,露出那串鲜红的朱砂串来,“不要用手机查,没有这个必要,被我发现的,默认不及格。”
讲台下一阵哀嚎,虞婧却充耳不闻,淡定地走在过道中巡视着。
有几个学生抓耳挠腮,焦躁地在纸上勾来勾去,虞婧却不觉得这是刁难,毕竟这些人初高中背过的爱情诗连二十首都得有了,不可能连五首都写不出来。
季庭芳倒是气定神闲,她专挑着短的写,什幺“去年今日此门中”“红豆生南国”,几首朗朗上口的绝句一写,任务压力几近于无。
一旁的韩彩琳急得咬着笔头,总想要瞟她的作业,季庭芳倒是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毕竟韩彩琳也帮了她不少忙。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写完了还是写不下去了。因着给韩彩琳抄了作业,季庭芳还剩下一首。想了想,她在纸上写上:
“碧桃天上裁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这首虞美人她背的很熟,尤其上阕,“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这句,自然地从心里叹了出来,颇夹杂着季庭芳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虞婧从她身边走过,略略停了片刻,目光在那首《虞美人》上多停了一瞬。季庭芳擡起头,对虞婧展颜一笑,可虞婧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回到了讲台上。
她冷淡地宣布:“好了,收起来吧。”
随后,她给了学生十分钟自主查阅,把刚才默写的诗都改正到本子上。
“别以为这样就过去了,下节课我们还默写,我希望第二次默写这几首诗的时候大家已经熟记于心了。”虞婧扬了扬手中的作业,“以此为准,希望能越来越好。”
虽然诗歌跟现在的生活已经距离十万八千里了,但她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给学生带来些美学熏陶,哪怕通过一些让人厌烦的手段,她也希望能让学生尽可能了解到了诗词之美。
耽误了会儿,等她再打开PPT要讲课的时候,已经离下课只剩下了十分钟,第一节课就在虞老师出其不意的袭击中落下了帷幕。
趁着虞婧去接热水,教室里不少人吐槽起来:“还以为虞老师人美心善,应该好说话,没想到这幺严厉!”
惧于她的威严,不少来旁听的同学纷纷闪人,一下子教室里空旷了许多。
本来也该是的,来上课的生科班只有两个,满打满算才八十个人,可每次这间能坐一百二十人的教室都人满为患......能把这些闲人撵走也挺好的,季庭芳心想。
想了想,她也拿着杯子出去了。
教学楼里接热水的饮水机前围了几个人,虞婧端着架子不肯上前排队,而是站在窗边看风景。季庭芳看她这故作严肃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脸上也挂着笑,她拿走了虞婧的杯子,甩下句话:“我来给老师接水吧。”
虞婧来不及拦住她,就见她已经排到了人群后。
其实接水的队伍很快,不到三分钟就轮到了。虞婧本来是打算等人走了再去的,没想到季庭芳主动帮了她的忙。
不过,饶是如此,虞婧也得说点什幺。
“你今天默写的——”
季庭芳笑嘻嘻地端着杯子走过来,为自己开脱道:“这不是时间太紧张了吗?大道至简,我只能想起什幺写什幺了。”
“你这说的,亏得还是我的课代表呢。”虞婧埋怨她。
不过她也理解季庭芳偷懒的行径,毕竟在短时间内能想出来五首爱情诗都不容易了,她又语气和缓了些:“小聪明还不少,你妈真是没说错。”
季庭芳笑笑,冲虞婧眨眨眼,很有几分少女的俏皮。
就这幺边说话边往教室走,虞婧心情轻松了些,早上笼罩在头上的愁云像是被风吹开些,渐渐变得晴朗。
二人前后脚刚进教室,上课的闹铃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站在教室前面,虞婧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人果然少了三分之一,她满意了,继续往下讲课。
接下来的课上不再有突然的提问袭击,虞婧语气平静地介绍两汉时期的文学作品,听得人直犯困。
韩彩琳也有些抵抗不了,一只手撑在头边,另一只手把手机拿到桌下摆弄。
不知道她在看什幺搞笑视频,脸上的笑打不住一样,看到有趣之处,还一定要偷偷递给季庭芳一起看,季庭芳直皱眉,她是不知道那些视频有什幺乐子,心里已经开始反思起跟韩彩琳坐到一起的决定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了。
趁讲台上的人没注意,她眼球转了一圈,给韩彩琳发消息。
【是赵晟学姐找你做中间人的吗?】
收到消息的韩彩琳眼神飘忽,低着头打字回复,却不敢擡起头回应她的注视。
其中必然有诈,季庭芳心里门清。
【我听说有个电科学院的学姐对你挺感兴趣的,我见过她,确实不错,就想着给你介绍一下hhh】
【少装蒜】
韩彩琳发来个跪地表情包,【对不起了芳儿,上次我在酒吧里看见她,跟她打了招呼,她问起了你,我才把你叫过去的,我想着你应该会同意的吧。。。】
后面那几个句号充当的省略号实在是没什幺底气,不敢季庭芳也不打算跟她计较这件事,直接回复道:【我帮你这个忙,作为条件,虞老师的事你也得告诉我】。
似乎是觉得不妥,季庭芳又补充道:【虞老师的另一面,我也挺想知道的。】发了一个猥琐的表情包。
韩彩琳粗枝大叶的,没有多想,反而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按下息屏键,季庭芳擡起头,视线重新望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