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首阳山,冻土未化,踩上去透着一股寒气。
今天也是个阴天,不过好在不会下雨。
何满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抱怨道:“枯山冷风,也不知道有什幺好看的?”
梁玉树拍了她一下,让她少说废话。
季庭芳依然在前面打头,比起上一年,她轻车熟路,更比上一年沉稳许多。头发又一次被剪得极短,狂风吹来,把她的短发吹成个毛球。
收到她的邀请的时候,何满和梁玉树都感到诧异,不知道她为什幺又要再上一次山祈福,但朋友一起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很顺利,三个人约定好了再见面的时间。
何满和梁玉树从帝都刚下车,歇了歇脚就被拽上了山。也不知道季庭芳为什幺这幺着急,明明上一次还气得掀了人家的签筒。
“走那幺快干什幺啊?”何满唠叨个不停,一年过去,她的体力没有丝毫长进。
季庭芳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何满立马闭上了嘴,胆怯地低下头,生怕她因为不耐烦说些什幺话。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季庭芳竟然破天荒地表示,“累的话就歇歇吧。”
山道一旁放下一张石桌和两只石凳,季庭芳没过去,而是坐到了台阶上。何满和梁玉树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捶打着酸胀的大腿。
仰头看了一眼剩下的路,崎岖的窄路沿着峭壁蜿蜒而上,还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但也是最难攀登的部分。
何满暗自叫苦,“芳啊,你怎幺突然想着要来爬山了?”
突然吗?季庭芳并不这样觉得,她等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来到这里。那张签文,季庭芳从来不曾遗忘过,她曾经渴望得到不一样的结果,但去年的事......已经证明了,她像只飞蛾扑向火,得到的只有灰烬。
“为了,告别吧。”最终,她低声说。
站在山顶,山脚下的烟火尘埃已离去很远,往下看居然生出一阵晕眩的感觉。何满吞咽了一下,连忙往后站了站。
梁玉树揽住她,不让她毛毛躁躁地乱跑。何满擡头看她,看梁玉树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前方。
何满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竟然看到季庭芳手里拿着三根香,端端正正地给神灵磕头。
“过去的一切我已忏悔,只希望明天会更好。”季庭芳在心中默念,随后将香举过头顶,虔诚地跪下来了。她没有擡头,但知道神像的眼睛低垂,能看得到她的行迹。
她不是讨巧,而是真心祈愿。
虞婧走了半年了,不知道她在异国他乡怎幺样。从这里跑到X国,仅仅是坐飞机都需要十七八个小时,她一个人去那里会安定下来吗,在偶然的瞬间,会不会想到自己。
“世界上的人都幸福吧,让她也幸福吧。”说完,她把香插进香炉中,浓郁的味道扑过来,烧得空气灼烫,季庭芳避也不避。
何满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杵了梁玉树一下,“你看到了吗?”
“嗯。”梁玉树轻轻叹息,“让我们的朋友也幸福吧。”
下山的路轻快了许多,何满充满干劲地走在了前面,兴致勃勃地张罗要不要买点纪念品回去,梁玉树也笑着附和,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了什幺。
擡头看天,聚拢的云彩已经被风吹散,天仍然有些阴沉,但太阳露了头,给阴冷的山景照亮了一线暖光。
季庭芳极目远眺,胸膛里积聚的阴翳消散不少。走到熟悉的路时,她停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幕。
“老师,你找到心中的平静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山顶吹下来,把她的短发又吹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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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最终还是回到了家族企业上班。
办公室就设在叶氏商业大楼的最高层,紧挨着集团董事长,也就是叶兰蕙。
第一次去这里的时候,叶萋几乎是忍着恶心。
皮笑肉不笑地打发走了助理,当着叶兰蕙的面,叶萋大大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东西摔到桌面上。
“还不走?想叫谁来请?”
叶兰蕙始终温和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张狂,“既然输给我了,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工作,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可以把大姐从基金会那边调回来。”
说完,她故意拍了拍叶萋的肩,饶有意味地看着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的模样。
“好好干,叶总经理,小叶总。”
总经理,这个头衔真可笑,一般是给下一代接班人的,却给了叶萋。叶兰蕙这是什幺意思,让自己做她的接班人吗?姥姥还把母亲调到了偏得不能再偏的基金会,亲自为叶兰蕙的上台清理障碍。
叶萋憎恨地想,这都是因为叶兰蕙是个好命的废物。
但她不能走,一旦出走,叶家的东西她才是一点都争不到了。好在叶兰蕙脑子还不算太糊涂,给了叶萋实打实的权力,支持她大刀阔斧地改革弊病。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还有哪些业务可以涉足,靠着她灵活的手腕,越过无数伸过去的手,端走了蛋糕的一定份额。
如此竟然也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在上任之前,母亲曾经特意嘱咐过,让她收收心,一切以叶兰蕙的意思为主。既然都这幺说,任叶萋再不情不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给人打下手。
这天,叶兰蕙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X国市场分析表,让她去开拓海外市场。
“你在国外留学过,对海外市场的认识比我们都深,这件事你来牵头吧。”她这幺说的,也确实给叶萋行了不少便宜。
一个月后,叶萋决定前往X国进行实地考察。初步了解后,她认为搭上当地企业的便车合作出海比较稳妥,因此她必须提前视察当地的海外仓,检验合作方的力量,以确保计划的顺利推行。
很快,叶兰蕙肯定了她的方案,督促她快点动身前往X国U市考察。
助理买好了机票,就在第二天上午。叶萋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衣物,交接好工作,带着几个下属坐上了前往X国的飞机。
她太忙了,直到登上飞机的那瞬间,都没有意识到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哪里。
让她意识到,还是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萋坐在VIP舱内,手里翻动着宣传者,心思却不在上面。她已经坐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幺东西需要被想起来。
普通舱的客人进来后,响动一阵一阵的,她偶尔擡一下眼。
然后她看见了,人群中混迹着一个瘦削的背影,身上穿的黑色大衣还是和她一起买的。
叶萋死死抓住座椅的把手,盯着看了再看,那女子不曾回头,叶萋有些失望,目光挪向手腕,失落地发现她手腕上已经没有那串朱砂串了。
不是她。
叶萋靠回座椅,无边的落寞吞噬了她的心。
刚才那个背影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她想起来了这一切——要去的城市不就是虞婧待的地方吗?
难不成那个人真是她,但叶萋清楚自己没有知道的资格,两个人早就结束了。
半年多前她出了院,因为那场惨烈的车祸,她撞断了两根肋骨,还留下了别的伤。是虞婧一直在照顾她,为她读新闻、读财报,有时候也会讲一讲有趣的八卦。那段宁静的时光让叶萋以为这就是永远,但等她好转,虞婧坦荡地告知了她的计划:她申请了访问学者,将要去X国U市进修,如果安顿下来的话,就不回来了。
虞婧说,原本她还在动摇,但叶萋那会儿不管不顾让她坚定了离开的心。毕竟一份爱,如果只剩下纠缠,那还算什幺呢。
叶萋以为自己会哭的,居然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回忆结束,飞机的旅程也过了大半。
可能自己只是认错人了吧,她想。
刚好飞机餐也送上来了,叶萋才觉得饥肠辘辘,今天的食欲好像格外地好,她全部吃完了食物,又要了两杯饮料。
下了飞机,U市刚好是午后,常年阴天的城市,竟然在她到达的这天,破天荒地给出一点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叶萋领回来自己的行李,跟下属们汇合。
机场不大,从行李传送处出来,她往外走了两步,一眼看到了出口和接待的人。
接待的人也看到了她们,热情地挥手示意。叶萋微笑着,招呼伙伴们往那边去。这群人的声响引起了几个路人的注意,其中一个戴着墨镜,下半张脸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叶萋猛然看向她,那人瘦削又挺拔,黑色大衣整洁而肃穆,却像是没看到她,拎着小行李箱一转弯便没了人影。
叶萋顿住了,有人以为她怎幺了,还问了一声。
“没事。”
她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