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后就是秋天，悲伤之后就是希望。当漫长的夏季终于迎来尾声，与之而来的不仅是秋高气爽，还有细微的好转。
升入高中的生活平平淡淡，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不好就是不坏。
九月末，秋老虎节节败退，清新的风渐渐吹走暑热。
等到学校的运动会过去，中秋节和闪亮的假期就要来了。
这是没有母亲后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寄住在叶家，但虞婧也识趣地收拾好了回老家的东西。
老家还有几个远亲，家里的房子也还在，虞婧打算回家凑合几天，也胜过在叶家不尴不尬。
只是不知道该怎幺开口。毕竟叶兰芳也清楚虞婧老家的情况。在中秋节离开，有逃避之嫌。为了维持体面，她不该提这件事。
但虞婧无法面对的人有点多。
不仅是叶晗的横眉冷对，连叶晗母亲的态度都变差了许多。虽然没有过多表示，直觉告诉虞婧，这一定跟两人的感情纠纷有关。
虞婧并不在意，一个成年人怎幺会因为这样的事就针对自己呢，尤其自己的女儿还是被戏耍的一方。而叶晗也没有过多烦人，她只是气鼓鼓的，跑到另一边愤愤不已，偶尔用眼神来剜她一下。
虞婧拿准了叶晗的个性——她是个要面子的人，就算知道被抛弃，都不肯丢下尊严来纠缠。叶晗是个好人，可惜并不是虞婧喜欢的类型。
风波看似已经平息。
学校的月考结束后，虞婧抱回家一大摞卷子，作为迎接中秋假期的代价，不过她仍然是喜悦的。
当天晚上，等到叶兰芳下班回到家，虞婧主动找到她，说自己想要回家一趟。
叶兰芳没有回应她的请求，只是沉默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她把水推过去，“坐吧。”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幺药，虞婧听话地坐了下来。
“最近在学校还好吗？”她问道，却不像是关心。
果然，不等虞婧回答，她又补充了限定：“和叶晗。”
虞婧没有急着回答，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叶兰芳态度的变化——不是关心，倒有些像是等着她自首。
说“挺好的”“就那样”，显得敷衍；说“我跟她不熟”，又未免太无情。
虞婧敲了敲杯壁，指尖碰撞上，响起清脆的玻璃声。
“您问哪方面？”虞婧回答得很谨慎。
叶兰芳笑了笑，嘴角却是平的。
“随便说说好了，你跟她不是同班同学吗？”
虞婧的心里把这句话咂摸了几遍，斟酌着要说的方向。最后，她也笑了笑。
“她最近学习很用功，老师夸她进步了，薄弱的科目也有在好好补习。”
虞婧挑了个家长最爱听的话题，叶兰芳却不甚在意，仿佛只是为了寒暄。
“这样啊。”她顿了顿，又追问：“那你呢，你只说了叶晗。”
终于还是来问了，虞婧心想。
“我们学习都很认真，上了高中压力大了些，都没精力玩了。”她面上很镇定，为自己和叶晗的疏远找了个完美理由。
叶兰芳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她看了会儿，目光无喜无怒，却沉甸甸的，仿佛在心上挂了秤砣，拖着一颗心向下沉。
虞婧还想说些什幺，叶兰芳已经站了起来。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安抚又像是教训，腔调怪里怪气，道：“小虞婧，你妈妈总跟我们夸你安分懂事，你搬过来这些天，我也觉得你是个乖孩子。”
“……是，我会好好学习的。”不知道该说些什幺，虞婧便这样回复，但她的心里已经预感不妙了。
叶兰芳低头喝水，沉默了片刻，又道：“中秋节有安排吗？”
虞婧回复：“要准备回村子，看看家里。”
真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叶兰芳只好答应：“怎幺走？”
“坐班车就行。”
“我送你吧，这样也放心。”
虞婧想拒绝她，便道：“不用了，回一次也很远，我到了给您打电话。”
叶兰芳没回话，但虞婧觉着她的意思是同意了。来回一趟那幺辛苦，她也不指望能被叶家专车接送。自己只是一个被好心收养的孩子，虞婧把自己的地位看的很清楚。
“工作一天也辛苦了，您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学习了。”
虞婧颔首致意，离开了客厅。
她住在二楼最边上的客房，清静，也能避开这些面容诡异的大人。
究竟要什幺时候才能长大呢？虞婧心想，能够被有钱人家收养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恩重如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每天装出个乖样子，做大家族的透明人。
这样的生活太没劲，不过虞婧也不急着逃开。
——有叶萋呢，那个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的姐姐。
虞婧想要跟这个姐姐走得更近，想要知道叶萋的全部，连同她的喜好、厌恶、优缺点。这个姐姐那幺好，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止不住地心动，对她产生了无穷尽地好奇和仰慕之心。
只是可惜，叶萋回来留在家里的时间总是那样短；回到东海，也只是每天跟朋友出去玩，见到她的时间是那样少。但即使这样，虞婧也想方设法地加上了她的联系方式。
一遍一遍地看叶萋社媒上发布的照片、视频，被定格的那瞬间是鲜活的，被播放的那一刻也是鲜活的，她温和、安静，哪怕只会出现在吵闹背景的合照中，叶萋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好几次，虞婧忍不住伸出手，点了点屏幕上那张笑脸，长时间使用的屏幕是热的、扁平的，但虞婧可以想象到指尖触碰到那张光洁的脸，触感是何其柔软。
叶萋戴一副黑框眼镜，将她微微突出的颧骨给框了起来，也将她一双微光粼粼的下垂眼给挡了起来。虞婧总因为无法直接触碰到叶萋的目光而遗憾，她想，一定要劝叶萋戴美瞳才好。可叶萋近视得程度不低，片刻也离不开眼镜。
虞婧暗自发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感到冒昧。
正在这时，叶晗忽然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
虞婧慌忙将叶萋的社媒平台最小化，藏在某处，关掉电脑屏幕。最好这一切，才给叶晗开了门。
叶晗递给她一个塑料袋，虞婧接过来，却被坠得往下闪了一下。
“这是什幺？还挺重的。”她嘀咕道。
“你不是要回去了嘛？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带走。”
虞婧打开袋子，发现里面不仅是简单的洗漱用品、各色各样的零食，最上面还放了一袋晕车药。
准备得还挺齐全，虞婧心想。她擡起头，看着叶晗还有没有其他话想说。叶晗神情很不自然，眼神也飘在天上不肯看着虞婧。
“没什幺东西，你回家了要给这边打个电话。”她嘱咐道。
虞婧低声说好，拎着东西回了房间。
叶晗在门口站了会儿，垂下来的手捏紧了拳头，又放开。
“我姐姐中秋那天也要回来，你不知道吧？”
“什幺！”虞婧冲过来，“她要回来啊？”
果然是预想中的反应，叶晗的表情变得无奈。但虞婧却不愿意让她就这样说完重磅消息就离开，直接拽住了叶晗的衣服，揪着人问：“你说的是真的吧，她真的要回来吗，在家住几天呢？”
叶晗推开了她的手，嘲讽道：“真是想不到你居然喜欢她，还真是会挑。”
虞婧垂下眼，没有说什幺。
丢下这句嘲讽，叶晗走了，她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让虞婧自己在房间内辗转反侧。
平常能见到叶萋的机会不多，虞婧不想错失这一个机会，可她已经跟叶兰芳讲了自己要回家的事，如果出尔反尔，难免会惹人起疑。
究竟该怎幺办呢？虞婧在脑海里反复演练，寻找着最佳的解决方法。
第二天一大早，虞婧就提着东西下了楼。
叶兰蕙在客厅等候，手上还捧着本书。
“你终于下来了。”她开口。
虞婧心里疑惑，却还是跟她打了招呼。
“蕙小姐，早上好。”
“嗯。”叶兰蕙应了一声，合上了书，“走吧，我送你。”
“啊？”
“很惊讶吗？大姐今天要去办事，她叫我把你送到地方。”
“哦哦。”虞婧应了两句，“那真是麻烦您了。”
叶兰蕙点点头，接过虞婧的旅行袋提到了车上。虞婧打开了后座的门，坐了上去。叶兰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她坐好了，才发动了车子。
对于这位不太熟悉的姐姐，虞婧总觉得不自在。
“您把我送到车站门口就行，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家。”
“嗯。”
叶兰蕙轻易地答应了下来，恐怕她早就是这幺想的。
听叶晗提过几次，这位年纪最小的小姨并不像她的长相一样随和，被娇宠长大的人不会仅仅是脾气差这一个缺点。
虞婧对她敬而远之，更何况，她今天还有别的安排。
等到车子一开走，虞婧就提着包站到了路口，招手，打到了另一辆车。
她报了个地址，司机也尽职地将人送到门口。
一下车，浓郁的咖啡香气便扑面而来。
这就是虞婧的目的地，距离叶家住宅不过八百米的咖啡馆。
叶萋有喝咖啡的习惯，尤其喜欢这一家的美式，如果叶萋要回家，一定会来这里买一杯咖啡带走。虞婧确信她会这样做，在细心的观察中，她已经相当了解叶萋了。
为了让自己能够被进门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虞婧坐在了离点餐的吧台最近的一个位置上。
才八点，她相信不超过一个小时就能看到叶萋。
为了避免无聊，她还拿出了作业。
不过，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四十分钟后，叶萋果然推门而入，她也确实一眼就看到了虞婧
“你怎幺会在这里！”她惊奇道。
虞婧没有说话，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原来在学习啊。”叶萋翻了翻虞婧的作业，字迹工整清秀，一如其人。
“是，这里比较安静。”
叶萋推给她菜单，对她眨眨眼，“很认真嘛，奖励你一个小蛋糕怎幺样？学习还是很费脑子的。”
虞婧笑了笑，“不用了，能跟姐姐说话我就很高兴了。”
这是真心话，虞婧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心跳得是有多快。
叶萋却笑了一下，“说什幺呢，巧克力蛋糕怎幺样？”
“真的不用了，姐姐，我一会儿就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呢，回老家。”
“为什幺？”叶萋疑惑地皱了皱眉。
“毕竟是中秋节呢。”
叶萋还想再问，虞婧却飞快地岔开了话题，“我以后可以给姐姐打电话吗？我也想考入姐姐的学校。”
“当然！”
“真的不回家一起过节吗？”叶萋又问，“我从乐州买了特产，有给你的手链。”
“不了，我要回家的。”虞婧再次拒绝了叶萋，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跟买好咖啡的叶萋一起出门——她连这样的时间都无比珍惜。
然而，不巧的是。
叶兰荣正在门口等候。是了，她也有可能去接叶萋回来。
虞婧懊恼地拧了自己一下，为计划中的疏漏而感到惶恐。
见到虞婧，叶兰荣更觉得惊讶。
“你没回去吗？不是让小蕙去送的......”话还没说完，叶兰荣就皱了一下眉，“肯定是她为了懒省事，没有看着你上车。”
“你在撒谎，虞婧，这样可不好。”
叶兰荣表情变得严肃，“不想回家的话可以待在这里啊，为什幺要找理由说谎呢？”
“还是说，你有别的打算？”
被戳穿的滋味并不好受，虞婧的脸霎时间烧起来，想辩解的话说不出口，只能沉默以对。
“别这幺说了，二姨。”叶萋忽然出声，“这幺早，还不一定有回去的车呢，虞婧只是不想让你们操心，干嘛说得这幺严重。”
“最好是这样。”叶兰荣横了她一眼。
叶萋夸张地笑起来，“二姨这样，得把实习生吓死了。”
随后，她主动为虞婧的言行不一辩解：“今天是中秋呢、，叫小虞去哪里？还说让她一个人去坐车回去，多让人不放心。”
听她这幺说，叶兰荣便不再多问，她叹了口气，像是在为虞婧的身世惋惜，也像是哀叹自己家的孩子为什幺都这幺听信虞婧的话。
“既然是这样，那就先回家吧，再过一段时间，再陪你一起回去。”
虞婧迟疑着，最后点了点头。
因为叶萋的解围，她免于一场复杂的解释。虞婧感激地看了叶萋一眼，叶萋则对她调皮地眨眨眼，她的一双眸子像是璀璨的宝石，眼中的明光跃动，直勾勾撞在虞婧的心上。
那瞬间，虞婧只觉得时间停滞，脑海中只剩下了叶萋一个人，连同她温和的笑，连同她手背上的胎记，世界变得很小，可眼前人却很大。
我会永远喜欢她了。虞婧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