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埃尔出生在一个天气极差的日子。
乌云翻滚,暴雨磅礴,轰鸣的雷声像是传说中神祇的愤怒,狂风与闪电心甘情愿地为这伟力臣服,化作祂践踏蹂躏之下温驯的战马,用堪比末日降临的灭顶之灾,向人类彰显自然至高无上的绝对威严。
为孕妇接生的修女是受圣者眷顾的处子。
十四岁的女孩拥有比小羊羔还要细软柔顺的卷发,仿佛是从正午最耀眼的阳光中裁下的一缕纯净金黄,那与蓝天同色的眼眸广袤无暇,宛如未被尘世浑浊污染过的婴儿,天生带着无罪之人的悲悯。
伊甸园般与世隔绝的修道院生活,让她在短暂的人生中,除了学习神的教诲,便只需为这一件事做准备。
接纳神子的诞生,是信徒引以为傲的光荣使命。
她可是几百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孩里,最虔诚聪慧的那一个。
身份高贵的孕妇痛苦哀鸣着,濒死时退化至兽类本能的惨叫,在圣殿内穿透,回荡,狰狞如地狱中恶魔的凄厉尖嚎。
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那一刻。
但,也许是怜惜母亲的辛劳付出,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孩子,伴随着众人隐有悲恸的沉重气氛,被孕妇的产道用力挤出来了。
……这可不是正确的时间。
“是个男孩儿。”
像迎着晨雾去往乐园摘下苹果一般动作娴熟,修女将提前出生的瘦弱婴儿递向年轻的父亲,“他有点等不及。”
昏暗火光摇晃欲熄,不知道是谁失望的叹了口气。
刚成为父亲的男人脸上没有什幺表情,他好像不为了这个与自身血脉相连的婴孩诞生而喜悦,也不并因为往日情投意合的妻子成功闯过鬼门关而感动,高雅的贵族沉默少言,鼻翼翕动着泄出轻微的气音。
他一动不动,连情绪最基本的表达都不肯施舍。
如同在古老城堡里静受奴仆侍奉的傲慢吸血鬼,男人毫无血色的苍白手指缓缓攥紧,一点点握上了蛇纹木手杖顶端,那娇艳欲滴的白银玫瑰。
直到另一个饱含惊喜的女声响起。
“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医生从修女手中接过未曾发出半点泣音的兄长,向所有人宣告这上帝恩赐般的意外喜讯,“是双胞胎!”
快要揉碎玫瑰的手掌猛然松开。
烛光中的信众无一不是再获新生般的狂喜。
就连被剧痛折磨到即将要失去神志的产妇,喉间都溢出了欣喜难耐的喘息。
在这一天,前所未有的大洪水,淹死了纽约上千人。
可女婴吵闹至极的啼哭声响起时,这亦如末世灾难的大雨却骤然停滞。
“阿娜埃尔。”
虔敬的修女将新生的婴孩捧进怀中,在无数双反复对视,难以置信,仿佛凝聚了人类最极致情感的炽热视线里,像是为蒙受恩宠的幸运眷者奉上证明纯洁的圣杯一般,肃然而郑重地,把女婴捧向生父。
男人颤抖的嘴唇开合:
“阿娜埃尔·罗森伯格……”
望着那好似人间天使的婴儿,他如梦似幻地,再次念出了她神赐的名字。
没错。
阿娜埃尔。
全能的圣父已然应允,这就是祂回应祷告的馈赠。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
宛如捧着一泊倒映着粼粼月光的静谧湖水,又或是抓住下一秒就要消散于指缝的黎明薄雾,温柔到几近病态,不可思议的无限爱怜堪称人格重塑,瞬间充斥于他的体内。
这是神赐予他的女儿。
虔信的羔羊们不约而同地双脚并拢,将祈祷巾披在肩上,把边缘垂落的流苏穗子贴近唇边轻吻,在那连呼吸都要忘记的片刻静默后,擡起手,掌心面朝自己,闭目屏气,“感谢您仁慈的赐予……”
她唰地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