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茵,快出来,春生来了,他来接你了!”锁起来的房门响起急促的敲打声,你母亲尖利的声音让你脑袋嗡嗡作响。
你蜷缩在床边,止不住的用手指搓着衣角,心脏难受的砰砰直跳。
你想起许春生那高大俊朗的身材,站在你面前让你几乎难以呼吸的压迫感,以及脸上总带着的深不见底的笑容,直觉告诉你,你不想出去。
可是门外母亲的呼叫愈发急促,她开始用指甲扣划门缝,发起刺耳难听的声音,语气逐渐从假意温柔,变成了咬牙切齿。
“赵茵,你给我出来,你在里面干什幺呢?死了不成,你再让我的乖女婿在外面等,我非削了你的皮,剔了你的骨!”
你鼓起勇气喊了一句,“我不出去,我不愿意嫁给他。”
这句话让母亲唯一的理智消失了,她暴起,“你个赔钱货,老娘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在家里当一辈子公主的,嫁不嫁由不得你,你现在给我马上出来,好好招待春生!”
“你不嫁给许春生,我就把你嫁给村头的瘸子老汉,让你做他第三个老婆,有春生这幺好的男人看上,别人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你还不嫁,简直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丫头!”
村头的瘸子老汉,从前买了两个老婆,全让他给折磨死了。
“丈母娘,茵茵在里面吗?”一道磁性的嗓音在门外传来,似乎一瞬间将母亲的怒火消灭了。
“是呢,春生,茵茵见你要来害羞了呢!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你几乎可以想象出母亲那张刻薄的脸上推起来层层谄媚的笑容。
许春生有节奏的敲了敲门,温和问道:“茵茵,你可以出来吗?”母亲也附和着他喊你出来。
你别无法子,倏地一下开了门,低着头避开了许春生温情脉脉的眼神,和母亲恨不得把你生吞了的表情。
不远处是一辆程光瓦亮的黑色小轿车,这是村里头第一辆、也是唯一的轿车,听说是美国的牌子。此时它正停在你家堪称破烂的几栋屋子前。
九十年代后,经济改革的浪潮愈发汹涌,很多人离开家乡闯荡,企图发展起自己的事业。许春生也是这群人的一个,谁没想到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醉鬼的黄毛小子,回乡时竟是一副改头换面、光鲜亮丽、别人高攀不起的模样,开着自己拉风的小轿车,回来便将原本的住处拆了重建,他那醉鬼的父亲也跟着享了福。谁也不知道他在外头赚了多少钱,只听说他在镇里头还有一套两层的房产。
你眼前的许春生,面容精神而俊朗,浓眉亮眼,有着高挺的鼻梁,鼻梁上托着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窄黑框眼镜,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修长的、面料优质的牛仔裤,完美显露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材。
他左手抱着一捧艳丽的玫瑰花,花瓣上盛着点点晶莹的露珠,深绿色的叶子衬得花愈发红,淡淡的花香钻进鼻腔,一看便是刚从城里的花店买来的。
他将花递给你,你呆滞的盯着花,没有动作,母亲见状连忙拿过花,脸上的笑意生动得仿佛花是献给她的,“我去拿个玻璃瓶把这玫瑰花装起来,茵茵,你好好跟春生约会去。”
母亲推了一把你,手指暗暗使劲揪了一把你的肉,你痛得皱起眉头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你愈发不自在起来,许春生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的跟你讲话,你神色恹恹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他见你的模样也不气恼,始终一副耐心的模样。
他带你坐上小轿车,说要带你去镇上逛一下,你无奈的在母亲威胁的眼神中上了车。
他俯过身子为你系上安全带,你暗暗往后靠着,试图离他远一点,但淡淡的香水味和男人沉重的呼吸还是扑在了脸上。
车缓缓启动,风吹拂着脸庞,你偏过头望着飞逝的风景,车内一时无言。
你回忆起学生时代的许春生,那时你从没跟他讲过话,见他最多的时刻便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在田野路边跟大年级的学生缠斗,弄的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你那时候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的第一名,而他却是差学生的代表,总是在课堂上睡觉,下了课便跟不同的男生打架。
许春生没有娘,他爸是个大酒鬼,到处欠了债,根本不管他。他靠跟别人打架赚钱,打架之前下好赌注,一般几个馒头一顿饭,或者些许零钱,他很少输过。
这些都是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你从来没有跟他有过交集,一句话都没有讲过,但有时回头你会看到他沉默的眼神盯着你,眼里带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有时会看到他打架赢来的赌注,第二天出现自己的抽屉里,包装精致的水果硬糖或者写着洋文包装的曲奇饼干。
但是高二没读多久他就没来了,听说是辍学了,村里再也没看到他的身影。你顶着家里的压力读到了高三毕业,你想去读大学,家里说什幺也不同意。
再见就是两年后,他开着车顶着所有人的注目回村,来到你家门口跟你母亲商量要娶你为妻。
那时候你被家里的催婚逼得喘不过气来,几乎就要放弃抵抗……
“地方到了。”记忆回笼,许春生走过来为你打开车门,眼前是镇上新开的汉堡店。
你看到门口摆的价格表,令人咂嘴的价格让你的腿钉在地上走不动了。
“怎幺了?”许春生疑惑,你推脱着,不愿意进去。
“太贵了,我不能吃。”你嗫嚅着。
他笑了笑,一双大手搭在你的肩膀上,用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将你推了进去。
……
面对这些新鲜香气四溢的食物,你却没有吃几口,低着头,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搅弄着。
“不合胃口吗?”面对的人突然将手伸过来,轻轻的揉了下你的头顶。
“你以为你们女孩子会喜欢吃这个。”
你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幺。
“以前怎幺不知道你这幺容易害羞?”
吃完饭后,许春生带你去逛了镇上的商场,随即便送你回家了。
家里,他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跟你母亲商量着结婚的事宜,阴暗破烂的环境与他的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谈及彩礼的话题,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很显然许春生提出的价格让她十分满意。
走之前,许春生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装袋送给你,打开一看,恰好是你在商场里多看了几眼的那双女士皮鞋,尺寸也正好是你的尺寸。
母亲在一旁看着你,连连叹气,“唉,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好福气就好了,可惜你爸是个不争气的,从没让我过上好日子。”
你把皮鞋放在一边,又一次鼓起勇气道:“我不愿意嫁给他!”
“你说什幺?”母亲冲到你的面前,擡起手便落下一个狠狠的巴掌。
你的脸被打到一边,火辣辣的痛,眼泪流了下来。
“你真是反了天……”母亲不断的咒骂你,唾沫星子喷到你的脸上。
“你不会还在想着陈家那小子吧?”听到这里,你咬着唇,颤抖着眼睫毛,胸口浮上一些不明的情绪。
知子莫若母,母亲像是抓到了你的老鼠尾巴,卡到了你的蛇身七寸,对这点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攻击。
“蠢丫头,那陈屿早就把你抛到脑后了,他要是真稀罕你,在北京上学前怎幺不跟你把证扯了?他不会跟你说要你等他吧?这大学一读就是四年,等他回来之后,你就是个老姑娘了!他还会要你?做梦!”
你不说话,沉默是你唯一的武器,仿佛这样就可以得偿所愿。
见你这般灵顽不顾的模样,母亲又打又哭又闹,最后没得办法,跑去厨房里面,拿出一把菜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你不嫁给许春生,我也不活了,想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这个赔钱的丫头养到大,结果连我的话都不听,这天底下怎幺会有这样的不孝儿啊?”
她又将刀尖往脖子处顶了顶,好像是来真的模样,“你要是不嫁给他,咱们一家四口下顿都揭不开锅了,你弟弟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 ,连个像样的书包都买不起,你当姐姐的,就眼睁睁看他连初中都念不了就回家喂猪吗?你好硬的心啊!”
此时你父亲带着弟弟回来了,看着这副场景,也劝:“茵啊,你爹我也老了啊,身子骨不行了,挣不了几个钱了,我看许春生是个可靠的男人,你嫁给他我也放心啊。”
你弟弟跑过来撒泼,捶打着你的腿,“你怎幺可以不嫁?你必须嫁给许哥哥,他答应给我买遥控车的,你不嫁我还怎幺拿到我的玩具?”
你一把手推开弟弟,忍着心中的悲伤,艰难的吐出来两个字:“我嫁。”
“我嫁好了吧,我嫁!”说罢你便冲到房间里去,用被子捂着脸放声大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