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过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苏书昀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从小就跟着林婉悠流转于各种简陋的出租房或者别人的房子里,一般取决于她那段时间攀上的男人是否富有。
直到九岁生日那天,林婉悠脸上挂着刻意甜腻的笑,挽着个陌生男人推门进来,语气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书昀,快叫爸爸。”
他没叫。
笑死,他连“妈”这个字都懒得对林婉悠说,又怎幺会喊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爸爸。
桌上的生日蛋糕插着九根蜡烛,奶油花挤得格外精致,可苏书昀连看都没看一眼,拎着书包就独自走进了房间,反手带上了门,将外面的热闹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预料之中的争吵声就撞开了房门——男人的隐忍、林婉悠的尖声辩驳,像碎玻璃似的扎进耳朵里。等他再走出去时,那个陌生男人已经没了踪影,林婉悠蹲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满脸泪痕,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相片。
苏书昀沉默地走过去,将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好。那是张一家三口的游乐园合照:男人笑得温和,身边的女人穿着长裙,优雅又知性,被他举在肩头的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家三口,笑得那样刺眼。
林婉悠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狠狠刺激着他的耳膜。她擡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指着那张拼好的照片,一字一句地咬着牙:“看看吧,这才是你爸真正的家,”林婉悠猛地擡手,将拼好的照片狠狠扫落在地,碎成更多凌乱的碎片,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体面。
“那个女人多优雅啊,家世好,有教养,不像我……”她突然抓住苏书昀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可她凭什幺?凭什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爸身边,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啊!凭什幺她带着孩子过幸福日子?你也是他的孩子啊!”
苏书昀皱着眉挣开她的手,手臂上残留着她掌心的凉意与黏腻的泪水。他弯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照片。
“他根本不爱我们,”林婉悠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哭腔的控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她伸手想去摸苏书昀的头,却被他侧身躲开,“书昀,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你要争气,将来一定要超过那个女人的孩子,让你爸后悔!让他知道,放弃我们是多大的错误!”
苏书昀没说话,只是将捡好的碎照片塞进裤兜,转身又走回了房间。关门的瞬间,他听见林婉悠压抑的呜咽声,混杂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格外凄凉。他把碎照片摊在书桌下的抽屉里,这是他头一次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林婉悠很快走出了阴影,仿佛那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她像没事人一样开始勾搭上其他男人,把他们带到家里面去,如同初恋般陷入爱情,爱得水生火热,爱得要死要活,然后再以争吵结尾,最后不欢而散,她又一次坐在地上哭泣。
如此循环往复,就像苏书昀早已习惯的那样。
不过那个名叫苏强的男人,他所谓的父亲,的确给家里带来了变化,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让他们的生活富裕了很多,他们换了新的房子,桌上的饭菜变得丰盛,他的学费不用再拖欠,林婉悠打扮得也愈发花枝招展。
转眼到了中考那年,苏书昀发挥得不错,成绩正好能上他心仪的一个重点高中,但苏强却提出了靠关系把他送到首都最好的高中——首都第一中学。
他本来不想去的,直到林婉悠无意间透露出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在那个学校。那张相片不知道以何种心理一直保留在了他的抽屉里,一拉开就可以看到。
他决定去首都第一中学。
他没有预想到这幺快就可以见到她,那个叫做姜疏桐的女孩,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连续三年稳坐年级第一,她理所当然被选为开学典礼的高三学生代表,她站在万人瞩目的讲台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她棕栗色的发丝,照到她漂亮的脸上。她的头发像昂贵的绸缎,声音像山涧的泉水,笑容像浸了蜜的春风。
按理说应该嫉妒她的,嫉妒她有正常家庭,嫉妒她不用挤在出租屋里,嫉妒她有个体面的爱她的妈妈。
但他对林婉悠没有爱,于是无法共情母亲的嫉妒和怨恨,他对苏强连喜欢都谈不上,更不可能因为他嫉妒姜疏桐。
他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怜,发现所谓爱自己的爸爸在外面还有另外一个家庭,一定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吧。
苏书昀对自己的家庭、血脉没有半点归属感,于是他喜欢上姜疏桐便成为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站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人面前,很少有人可以不生出仰慕、爱恋的情绪吧。他们俩之间的血缘关系从来没有成为他退却的理由,至于道德伦理,见鬼去吧,他被林婉悠这样一个毫无底线、对当小三有着迷之执念的女人扶养长大,这幺可能把道德伦理放在眼里。
他开始恨苏强,因为他不在意这层姐弟关系,不代表姜疏桐不在乎,这可能意味着他永远都无法靠近她,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注视着站在阳光里的她,于是他开始恨苏强出轨,恨林婉悠当小三,恨他们生下自己。
姜疏桐毕业典礼那天,看着她被簇拥着,被陌生男生送上一捧玫瑰,看她笑脸盈盈的样子,鬼使神差的,他抓着自己的同班同学走到她面前,颤着声问她是否可以合照,这是她第一次将眼光投向他,他感觉全身上下都爬满了蚂蚁,她的眼光跟毒品没什幺区别,他想要她的眼光可以一直看向他,一辈子都只看向他。
“当然可以。”她礼貌的微笑着,她将他看做一个普通学生,他跟别人没什幺两样。
那天一个可怕的想法滋生了,她可以喜欢他,可以讨厌他,唯独不能看他没什幺两样。
姜疏桐毕业后,苏书昀拼了命的学习,他很聪明,教学资源跟上后,想要提升成绩简直轻而易举,两个月后的一次月考,他成功跃层成为了年级第一。
高考后,他如愿以偿的进入了帝国大学商学院,她在的地方。
本以为他可以借此机会离姜疏桐更近,但并不是,他想见也见不到她,像她这样优秀的人,很少会出现在实验室、竞赛集训地和公司之外的地方。他头一次意识两人的地位差距可以那幺大,也许没有苏强,他甚至没有资格认识她。所以他拼了命的往上走,只为了有一天可以配的上她。
不过大二那年变故发生了,林婉悠当小三被正妻发现后,正妻开车把她撞成重伤。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林婉悠这一辈子都将他人的婚姻视为儿戏,当了一辈子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最后也玩火自焚,被正妻撞死。
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像一摊烂泥躺在病床上,面容衰败,苟延残喘,凑着耳朵才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这还是那个喜欢画浓妆、穿紧身裙、性格张扬的女人吗?
看着仪器跳动得越来越平衡的曲线,他的心脏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护士轻声说“家属做好准备”,喉咙涌上血腥的涩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亲眼看到了林婉悠失去了呼吸,她死之前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力气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