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与死水

放诞女
放诞女
已完结 流俗宴

这一夜我失眠了。

金粉楼的床板又硬又潮,散发着一股陈年霉菌的味道。但我睡不着,不是因为硬,也不是因为潮。

降落在这个南方闷热小岛的前两天,我的精神虽然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身体却常常背叛这种惯性。那时候,我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或是防波堤的阴影里,几秒钟就能陷入昏死般的睡眠。那时候,日子如同劈开山川的溪流,虽然湍急,却顺理成章地复而流淌。

直到今晚。

我在这平原般坦荡、赤裸的夜晚中睁着双眼,不得不被过去裹挟。

为什幺偏偏是今晚?

也许是因为露露那具在雨巷中被撞击的身体?也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它终于打破了芭提雅那种闷热的、不会改变的死循环。那种一睁眼依旧是今日,再一睁眼似乎就回到昨天的黏稠感被雨水冲刷掉了,露出了下面那个被我刻意掩埋的时间轴。

我想起母亲了。

其实我的名字不叫蓝而是澜,波澜的澜。

母亲似乎曾经跟我说过,她小时候的家旁边有一个大湖,每当微风吹来时,那湖面就微微泛起波澜。

“我经常在湖边一坐就是一天,”她给我织毛衣的时候,总爱絮絮叨叨地讲,“看着水面发呆,直到娘喊我回去吃饭才挪窝。”

“那姥姥长什幺样?”小时候的我趴在膝头问她。

每当这时,她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手里的毛衣针停下来,眼神穿过北方干燥带有煤灰味的空气,落在一片我看不到的虚空里。

后来我长大了,从她的眼泪、无端的哀愁,以及邻居大婶们磕着瓜子时的闲话中,拼凑出了那个她不愿提及的真相。她是为了爱情,从水草丰美的南方远嫁到干燥粗粝的北方的。为了这份爱,她赌气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兰花,硬生生地扎根在了黄土里。

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在那个家属院里,别的女人聚在一起骂街、打麻将,她却会在做完饭后,坐在阳台上读几页发黄的小说。她上过初中,甚至会讲一两句蹩脚的英文。

但她的爱情没有辜负她。

至少在九十年代的那些黑白底片里没有。

父亲那时还是个钢铁厂的技术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工装,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冬天下大雪,他会把母亲裹进他那件巨大的军大衣里,两个人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走。母亲说,那时候父亲会省下一个月的烟钱,给她买一盒雪花膏;会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家”,就跑遍半个城去买并不正宗的南方米糕。

直到三年前。

父亲为了一个所谓的“机会”,那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下海”狂潮,大刀阔斧地变卖了家产,把全家横扫到了这个南方小城。

水土不服的不只是人,还有命。

投资失败就像一场泥石流,瞬间冲垮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父亲从那个意气风发的技术员,变成了酒桌上点头哈腰的丧家犬,最后变成了家里暴戾的暴君。他把在外面的无能狂怒全部倾泻在家里。他开始酗酒开始疑神疑鬼,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骂她那种看书的清高是“装样子给野男人看”。

那个曾经会在雪地里裹着她的男人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在深夜醉醺醺地回来,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拖进卧室的野兽。他会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放着那个年代流行的港台情歌,然后在那甜腻的“甜蜜蜜”里,我听见拳头闷在肉上的声音,听见母亲为了不让我听见而死死咬住被角的呜咽。

我常常在半夜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夹杂着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她在那里面一遍遍地搓洗身体,像是要洗掉一层皮。

而我,成了这个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喝醉了,就会掐着我的脸,手指上的烟草味呛进我的鼻孔。他的眼神像我在上学路上经常看到的,聚集在一起等着彩票开奖的赌徒的眼神。“老子这辈子毁了,你得给老子挣回来。你得考大学,得当官,得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

这种厚重的、带着馊味的期望让我恶心。而它们最后不负众望地变成了一记记耳光。

当那件事——那个在实验室里的吻,被教导主任像捉奸一样捅破时,父亲的底牌被撕碎了。

他没说话,一路沉默着把我领回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疯了。

他抽出了皮带。那是一条鳄鱼皮的皮带,是他当年“下海”时买的唯一的奢侈品,那个铜头皮带扣沉甸甸的。

第一下,砸在我的额角。

我听见“嗡”的一声,像是脑子里有根弦断了。接着是热的,血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红。

“变态!老子养你这幺大,你搞男人!”

“老子花了那幺多钱!那幺多心血!你是个什幺东西!残次品!废料!”

他一边骂,一边抽。皮带扣砸在背上、腿上、肋骨上。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没有留手。他是真的想杀了我,就像想砸碎那个让他倾家荡产的破机器。

我蜷缩在地板上,嘴里全是血沫子,混着一颗被打松的牙齿。我没哭,也没求饶。我只是死死盯着地板砖缝里的一只死蟑螂,看着它被我的血慢慢淹没。

母亲呢?

母亲在浴室里。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开到了最大,哗啦啦的水声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她躲在那里,就像这两年每一个父亲喝醉后强行闯入卧室的夜晚一样。

父亲打累了,把皮带往地上一扔,金属扣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把你锁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他喘着粗气,指着我那张肿胀的脸,“明天我去跪校长。就是把头磕烂了,你也得给我滚回学校去。这书,你念也得念,不念也得念。”

他把那张退学通知单撕碎了,逼我咽下去。“总比母亲被迫吃他的臭鸡巴好。”,我不合时宜地想,被打裂的嘴角勾起来,真疼啊。

他走了,把门反锁,铁链哗啦作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浴室里的水还在流。

过了很久,母亲出来了。她红着眼,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没敢看我身上的伤,只是蹲下来,用一块冷毛巾擦我脸上的血。她的手在抖,冰凉,像死人的手。

“儿啊,”她哭着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忍忍吧。你爸他……他也是为了你好。”

啊......那只被我的血淹没的蟑螂似乎没死透,不过,和死了又有什幺区别呢?

那晚我用一把藏在床底下的螺丝刀,撬开了防盗窗的铁栏杆。很简单,过去的三年,每当我想到我喜欢的男人,我都会来这里磨一磨。

我从三楼顺着水管滑下去,没带走一分钱,也没带走有关家人的任何照片。我只穿走了身上这件沾着血点子、却被我洗得发白的的确良校服。

我爬上了一辆运猪的货车,在猪粪的臭味里颠簸了三天三夜,然后被塞进了一艘满是柴油味的偷渡船。

船舱底部黑得像坟墓,挤满了像我一样想逃命的人。有人在呕吐,有人在低声祷告。我蜷缩在角落里,随着船身的起伏撞击着船板。

那不是母亲口中的微风波澜,那是黑色的、要把人嚼碎的深渊。

可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哪怕是淹死在这海里,也比活在那个家里强。

我翻了个身,避开肋骨上那处至今还会隐隐作痛的旧伤。窗外的雨停了,芭提雅的夜像一口浓痰,堵在我的胸口。

我是澜,但我再也没有过去的岸了,也不能返航。但是没有关系,那只被血淹没的蟑螂,如果躲藏好的话,如今也应该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吧?

雨停了,那幺芭提雅明天的天空,应该会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蓝吧?

泰国的雨季一般是六月,所以阿蓝大概三月份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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