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我不想死

她抽搭着喘息,未及伸手去握,就被他陡然攥住了脖子。

张鹤景慢慢俯下腰,身后明月,将她惊惶的眸子照得透亮,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紧绷近乎扭曲的脸。

明明已经竭力粉饰了,为什幺还能在这双眼睛里露出丑态?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高门贵妇寺庙私通,一旦泄露......他的母亲,便是人人唾弃,不知廉耻的荡妇,而他更会做实生父不详,来历不明的野种。

质疑、谩骂、羞辱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铺天盖地。胸中愤恨将仅存的理智彻底吞没,他无可抑制地收紧手指,失声质问,“为什幺!为什幺出现在这里!”

他的手好凉,像是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锁,毫无温度,越箍越紧。窒息感与强烈的求生欲同时迸出眼眶,大颗大颗的泪不受控地砸下来。她握住他冰凉的手,翕张着唇瓣,竭力蹦出几个微弱音量:“二、哥哥......我什幺也没...看见...”

张鹤景凝视着她大泪滂沱的脸,无动于衷,用另只手捂住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很快就好......”

不过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即便死了,掀不起风浪。只要她死了,山洞里的龌龊,他的难堪,就会永远烂在死人肚子里,无人知晓。

可她,似乎并不想认命。

江鲤梦奋力扭身后躲,拍打他的手,发上簪子“叮”地一声掉在了碎石子上,情急之下,她摸黑捡起簪子,看不见是哪里,依着本能反应胡乱往前扎。

实心的银簪,簪头极为锋利,张鹤景颈部被她猛地划出个口子,登时鲜血直流。

丝丝拉拉的疼,针一样刺破了他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他看着她,亦像是看自己。

命是他的枷锁。

一辈子扼着咽喉,摆脱不掉。

这次杀人灭口,下次又该如何?

遏在颈间的手似乎松了些,江鲤梦趁机拼出全力推开,重获呼吸,大口喘着咳嗽,泪眼婆娑望见他一脖子血痕,殷红血珠沿簪头不断往衣领流,吓得目睁口呆,哆哆嗦嗦,抖掉了手里的簪子。

江鲤梦颤抖着唇瓣,哑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满脸泪痕,眉睫辘辘,黑润眼珠小鹿一样怯怯地,无助又无辜地望着他。

张鹤景滚动喉头,压着心中未平骇浪,尽力地想,要杀了她吗?必须死吗?

留下她,能保证不外泄吗?

她是张钰景的未婚妻,心向着张钰景,万一将来用此事来对付他......

江鲤梦见他沉思,似乎有所动容,忙把住他的手腕,低低泣道:“二哥哥......求求你,我不想死。”

又是一阵沉默后,他终于下定决断:“嫁给我。”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活着同床共枕,死了同穴而眠,只能牢牢与他捆绑一起。

江鲤梦怕的狠,脑中只有活命,哪怕是根稻草都得紧紧抓住,遑论嫁不嫁。

见她点头,张鹤景把她拉起来。

她崴了脚,裤腿也被花枝划破,纤细脚踝裸露着,肿得很高,根本站不稳。疼得皱眉抿唇,想哭又不敢哭,肩膀抖得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弱不禁风。

张鹤景一言不发弯下腰,揽住她后背、腿弯,横着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僵成木头,绷得笔直。他浑然不觉,抱着她走了两步,忽又退回来。蹲下,捡起地上的簪子,方重新迈步。

他脚步很轻,步伐又稳又快,土路到石板,几乎没什幺声响。

迈出门外,他侧身回望,参天榆树沿墙绵延,巨幔般圈着园子,一眼望不到头。

大门锁着,有人把守,这里坟墓一样阴森,鲜少有人过来,那幺巧撞上?

他心里生疑,“你是怎幺知道这里有门?谁告诉你的?”

江鲤梦抹掉眼里的泪,如实叙述进园子的经过。

张鹤景闻言,心头骤紧,张钰景知道了?转念一想,不,他若知道,该悄悄放一把火,引全寺的人都来围观才是。

他暗自解嘲,单手把小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转身离开。

江鲤梦左顾右盼,发觉到前厅了,鼓足勇气小声问:“二哥哥,我们去哪里?”

他也没瞒她,“我房里。”

长腿迈上台阶,推门、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绕过外间屏风,直奔里间,把她放在了床榻上。

江鲤梦僵坐床边,还没寻思明白,来他房里干什幺,就见他褪了宽袍......慌忙闭上眼睛,悬而未决的心,又突突地在耳朵里跳。

他要做什幺?

她咬住下唇,不停地想怎幺办。倏地,听到窸窣响动,慢慢眯起只眼睛,从微启的一线光里瞅见他正在面盆架前洗手,擦拭脖子上的血。

江鲤梦暗舒了口气,擡起袖口擦额前热汗,提心吊胆地观察他。

大约盯久了,他觉察,猛然偏过脸来,她赶紧岔开视线正襟危坐。

张鹤景漠然不睬,自顾自换清水。好在伤口不算深,第三遍盆里的水基本不红了。屋里没有治外伤的药,他从香炉里抓了把白灰,敷到伤口。

收拾好,擡眼见她披头散发,清水脸子挂着泪痕,畏畏缩缩呆坐着一动不动。

他一瞥而过,慢步踱到窗前,落座圈椅,大剌剌地后仰,整个身体都瘫进圈椅里,疲惫地合上眼睛。

江鲤梦想回去,欲言又止地喊了声:“二哥哥。”

担心惹恼他,指尖掐进掌心,话在齿间打转,吞吞吐吐语不成句:“太晚了......我......画亭,她......会找我的,得回去。”

张鹤景闭着眼睛,言简意赅道:“今晚你只能待在这里,明日早上,同我去回禀祖母,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尽快完婚。”

这一晚上的惊吓,属实不小,心眼儿都麻木了,她半晌才转过弯,难以置信地问:“为什幺?”

他不回答了。

窗外月光大片泼洒在他身上,霜一样蔓延至高挺眉弓,黑眸在睫下阴影里睁开,又阖上,似乎忍耐着什幺。最终,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气随意瞥过来,“你莫不是忘了婚约在身?哥哥换弟弟,总得有非改不可的理由。”

江鲤梦一激灵,恍惚记起自己答应嫁他了。

愚钝的脑仁儿,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嫁吗?当然不能。

她已有未婚夫。难不成告诉老太太,她疼爱的侄孙女儿,水性杨花,不知廉耻,背着正经未婚夫,同未婚夫的弟弟在佛寺苟合吗?

纵使不在乎老太太的感想。那外人听见江家的女儿,许了哥哥又许弟弟,难道不会揣测里头有什幺见不得人的私情吗,到时候风言风语,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她。

自己、弟弟、已故的父母、江家列祖列宗颜面何存?

一念及此,江鲤梦后背直冒冷汗,等真捅到名面上那天,怕只有以死来证清白了。

可她不想死啊。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活生生的人?

父母临终前都嘱托她要好好生活,与弟弟互相扶持。

她才十六岁,无病无灾,突然死了,弟弟怎幺办?

不能死。千思万虑,想破大天,也只剩一个坦白的法子。

他是怕泄密,所以才要娶她的吧。

那只要得到他的信任也就不用嫁了。赌咒发誓或签什幺保密文书,除了死和嫁,她都可以答应。

江鲤梦下定决断,哽咽着喊:“二哥哥。”

他闭着眼没搭腔。

她稍微提高声音又喊。他在那片月色里,像座泛着宝光的玉人,线条精致,外壳冰冷,格外无情。

是故意不睬,还是睡着了?

江鲤梦心思活络起来,挪动身子,踩住脚踏,一壁端详,一壁忍疼往前走了两步。

他依然不动如山。

她深吸口气,怕脚步声太大,所幸脱掉鞋子提在手里,蹑手崴脚向前迈步。

走到他身旁时,连呼吸都屏住了,蠕蠕而动,比做贼还要紧张小心。

屏风近在迟尺,等迈过去,就一口气跑出门外!她默默给自己打气,搬起伤脚,正要迈,身后突然传来句:“你做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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