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就应了?

六月初六,阴天无雨。

迈进六月以来,天时晴时阴,却一直不下雨,闷热得要命。午后一丝风也无,人像是闷在沸气腾腾的笼屉里,溽热难当。

赵锦宁歇在美人榻上小憩,朦胧热醒。睁开眼睛定定神,摆在正对面的冰鉴,已经不再往外冒冷气。

屋内光线灰暗,分不清是什幺时辰。她拢了拢头发,起身推窗往外一看,天边阴云压得极低,黑成了一团浓浓墨汁,泼在宫墙之上不断翻滚,风雨欲来,不时就会降下一场大雨。

“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听声侧目,见是颂茴和岑书在廊下说话儿。

“这种事,我怎敢胡言乱语,”岑书急道,“殿下可醒了?”

“此事非同小可,”颂茴摇摇头,审慎道:“先不要回禀殿下,容我打探清楚明白再回。”

她嘱咐了岑书回殿内侍候,自己转身下了台阶。

赵锦宁微微蹙眉,坐回到榻上,瞄了一眼将要绣完的喜盖头,虽说公主婚服都由针工局操办,可她还是亲自缝制了喜帕,母妃不能亲眼看着她出嫁,她想,就让母妃教授的手技艺陪着她出嫁。

岑书迈进门槛,见她醒了,上前询问:“殿下可要沐浴?”

“不忙,”赵锦宁拿起喜帕,往繁复凤纹上再添几针,“方才说的是什幺事?”

主子问话,岑书只好一五一十的道清:“奴婢方才去要冰,听两个小太监议论说万岁爷下旨,选了什幺李将军做驸马。”

赵锦宁闻言怔忡,心里咯噔一下。婚事早就定下,怎会轻易更改?她半信半疑的回过神,方觉指尖传来刺痛,绣花针扎进了肉里,冒出来的血珠子染红了金线,她不由烦躁起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擡眸审视岑书:“你可问小太监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奴婢问了,他们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她虽不十分信,心却七上八下的乱跳,不由扬声道:“颂茴呢?快叫她来!”

“颂茴姑姑去司礼监打听消息去了。”

话音刚落,颂茴就从宫门上挑帘进来。

赵锦宁心整个提了起来,立时从榻上站起,“怎样?”

“万公公说,皇上下旨赐婚,”颂茴悠着声气,尽量说的和缓一些,“李将军为驸马,尚主…”

这下确凿不移,她感觉像是迎头让人打了一闷棍,脑袋发懵,一下子跌回到榻上。

她难以置信,板上钉钉的事,怎幺会说改就改?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颂茴赶忙上前,“殿下…可还好?”又转头吩咐岑书,“去请太医。”

“不用!”她扶着颂茴胳膊站起来,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为我梳妆,去备擡舆,我要去见皇上。”

到了干清宫,御前总管太监似乎一早就知道她会来,远远从檐下迎了过来。她还没开口,就用皇帝正在处理政事为由要打发她回去。

赵锦宁不吃他这一套,立在殿前纹丝不动,“请公公代我通传,锦宁就在此等皇上忙完公事。”

一向温柔和顺的长公主犯了倔,太监苦劝不住,无奈只得去请皇帝示下。

她梗直脊背一动不动的从天亮等到天黑,皇帝总算是松了口,让小太监请她进去。

站了太久,两条腿似千斤重,她每迈一步软底绣花鞋底都仿佛是踩在刀刃,又疼又累。

赵锦宁走到殿内,纳福请安,站在螺钿描金龙纹书架前的皇帝转过身,摆手示意内侍全都退下。见她满脸疲色,赐了座,皱着眉头问道:“朕忙着处理政事不得闲儿,什幺事这样忙?非得见朕。”

“锦宁想问问皇兄,驸马的事,”她许久不进水米,嗓音哑哑的。

皇帝笑了笑,揣着明白装糊涂:“过几日便出降了,还有什幺要问的?”

“李偃是谁?”赵锦宁筋疲力尽,没有心绪再同皇帝迂回,直接点明,“皇兄为我选的驸马不是霁言哥哥吗?”

她理直气壮地诘问,皇帝收了脸上的笑,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李偃就是才平了叛贼的大将军,他向朕求娶你。”

赵锦宁搭在双膝上的手拢成了拳,眼凄凄地望着皇帝,怅然道:“哥哥...就应了?”

她唤他哥哥,是拿他当亲人而非君主。

皇帝心中莫名不忍,面露愧色,“妹妹不要怨朕…”

他侧过身,避开她要泣泪的眼睛,“李偃手有十几万大军的虎符,朕若不答应,他必起反心,你不嫁…将来护城河内流出去的就不是水而是血了…”

所以,她就被当成礼物送出去了?

她不甘心:“皇兄,就没有再商量的余地吗?”

“你是朕的至亲,从亲而论,朕可以为了妹妹竭力一搏,只是这天下一乱,生灵涂炭,百姓何处啊。”

“你我生在皇室,有爱护万民的责任义务,妹妹一向温柔善良,定也不忍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皇帝手掐捻着红碧玺翡翠手串,一面慈悲,一面残忍:“先国后家,妹妹是国朝的公主,只得委屈些。”

这一字一句何其讽刺,赵锦宁听着当真想开怀大笑!

生于皇室,她作为闺阁女儿,即便读书万卷、下笔有神,终究还是困于后宫,不得掌权参政。既不许她从秉政治国,那国家危亡之际凭什幺拿她去填窟窿!

然,她却不能怨亦不能辩。

“既然皇兄要我嫁,我便嫁,”赵锦宁慢慢松开攥的发白手,哽咽着以退为进:“可锦宁害怕…若我嫁了,他再起谋逆之心该如何是好?”

听她通情达理,皇帝暗吁一口气,转身走到她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递给她一条帕子,温声安慰道:“妹妹放心,他既做了驸马,就是皇家的人了,朕会派兵到长公主府听候你差遣,周全左右,监管李偃。”

“李偃有十几万大军,皇兄…能监管住吗?”她捏着帕子,声泪俱下。

“尚主不得掌军权,妹妹别怕,”皇帝只顾宽她的心,也落了口实。

赵锦宁凝住,泪珠似结了冰,冻在眼眶愣是一滴没再往下掉。

漆黑眼珠直盯盯望着他,恍若看清了他所有的阴谋诡计。

皇帝本就心怀有疚,被她这幺一瞅,不自在地别开脸,打发她走:“时辰也不早了,妹妹身子弱,也该歇歇了,今儿天晚了,有话明日再说是一样的。”

事已至此,再纠缠也无用。

赵锦宁坐上擡舆,仰头一望,沉沉夜色黑的凄惨,一滴雨都没下下来,却把她这枚弃子浇了个透心凉。

“呵呵...”她兀自轻声嘲笑,只觉自己蠢的可以,怎幺就没想到,赵倝是拿她换军权了。

真恨啊!

既恨自己无能为力,也恨赵倝做戏做的太假,怎幺就不能拿出作为兄长为妹妹豁出一切的架势。如果那样,她必不会让哥哥为难。

说到底,是她高看赵倝,而赵倝也低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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