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似乎有什幺看不见的隔膜悄然融化了。
陈屿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他们在图书馆很自然地并肩而坐,他手边是厚重的经济学专着,她面前摊开着诗集或小说。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低垂的颈项和专注的侧脸上流淌。偶尔,她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擡起头,偷偷看他一眼,然后抿着嘴,心满意足地继续读自己的书,仿佛只是确认他还在那里,就能让她安心。
她约他去食堂,他多半会答应。两人面对面坐着,舒曼琳总是把他爱吃的菜悄悄拨到他盘子里,动作又快又轻。陈屿察觉了,也不说破,只是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餐盘边缘,擡眼看着她。舒曼琳立刻红了脸,埋头吃饭,耳根都是红的。
走在校园里,开始有相识的同学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陈屿能坦然地向他们点头致意,甚至在一些必要的寒暄中,不动声色地将略显局促的舒曼琳护在身侧。舒曼琳觉得,他们之间仿佛又近了一大步,空气里都漂浮着甜丝丝的、名为“可能”的希冀。
可什幺时候,他才会真正属于她呢?这个念头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
舒曼琳不知道的是,陈屿内心的波澜远比表面汹涌。他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现实的沉重,只有她。舒曼琳穿着初见时那身军训服,却奇怪地站在一片朦胧的白色花海之中——后来陈屿才恍惚想起,那是芍药。她踮起脚,羞怯又大胆地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如花瓣的吻,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我喜欢你,陈屿。”
下一秒场景切换,他们并肩坐在星空下,她靠在他肩头,指着天边某处说笑着。他伸手触碰她的脸,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她忽然转过脸,巧笑嫣然,主动吻上他的唇,那气息柔软而芬芳,带着梦里独有的、令人沉溺的暖意……
陈屿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画面一转,他把她压在身下,剥光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她怯生生的样子激起他内心埋藏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欲望。不顾她的哭泣声,他把自己硬的像烙铁一样的肉棒埋在她身体里,带动着情动的舒曼琳一起沉沦在情欲之中……
陈屿猛地睁开眼睛,胸膛起伏,映入眼帘的是房内熟悉又压抑的漆黑。梦境残留的悸动与温暖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自我厌弃。
隔壁传来母亲压抑又连续的咳嗽声,像破旧风箱的抽拉,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起身,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在昏黄的壁灯下摸索止痛药。
陈屿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怎幺可以做这样的梦?这是对含恨而终的父亲、对苦苦支撑的母亲的背叛。
他绝不可以对仇人的女儿动心,一丝一毫都不行。
不喜欢。
他在心里反复强调,像念诵一道禁锢欲望的咒语。
可他忘了,智者不入爱河,而他并非智者,只是个被命运和仇恨驱动的凡人。情之所起,往往不由分说,难以控制。
新年临近,校园里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陈屿却因长期饮食不规律和过度劳累,胃病剧烈发作,昏倒在了大学生活动中心。
再醒来时,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视线里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插着输液针,他偏过头,看见舒曼琳守在一旁,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
见他醒来,她立刻凑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好点了吗?医生说你不能再乱吃东西了,尤其是冷的……否则……”
话没说完,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病痛削弱了意志的藩篱。陈屿看着她的泪,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恐惧,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小块。他虚弱地擡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试探地碰了碰她湿润的面颊。
舒曼琳没有躲闪,反而像寻求安慰的小动物,轻轻在他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带着温热的湿意:“还疼不疼?”
陈屿摇摇头,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没什幺力气。
“那你想吃点什幺吗?我去订餐。”她急切地问。
“都好。”他声音沙哑。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细微的声响。舒曼琳的目光垂落,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又移向他沉静的脸。几秒钟的沉默,终于,她像是鼓足了平生所有的勇气,擡起眼帘,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漆黑湿润,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认真而执拗地望进他眼底:“陈屿,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陈屿怔住了。他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瞳仁,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杂质,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真心。这双眼睛真漂亮,温润、珍贵,闪耀着一种他生命里久违的、近乎奢侈的“美好”。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可此刻,它似乎就握在他掌心,触手可及。
时间在点滴声中缓慢流逝。舒曼琳眼中的光芒,随着他长久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勇气像潮水般退却,只剩下一片惶恐的沙滩。就在她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而退缩道歉时——
陈屿忽然很轻地笑了。那笑容虚弱,却奇异地柔和了他脸上惯有的冷峻线条。
“这种话,”他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应该由我来说。琳琳,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和舒曼琳恋爱,是一件非常……容易沉溺的事情。
她仿佛一株终于得到阳光雨露的芍药,瞬间绽放出全部的明媚。她满心满眼都是陈屿,找各种理由黏着他: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在冬日午后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她尤其喜欢在走路时,仰着脸看他,目光专注,仿佛他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课题。陈屿被她看得不自在,无奈地擡手,轻轻将她的脸扳向前方:“看路。”
舒曼琳就顺势在他手指上飞快地亲一下,或是踮脚在他脸颊啄一口,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两步,再回头等他,眼睛弯成月牙。
某个傍晚,他们又路过大学生活动中心。舒曼琳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楼顶,轻声说:“陈屿,那天我们在这里看星星,都说一起看到流星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她转过头,目光盈盈地望向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会。
一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那是心底某种潜意识的猛烈呼唤,也是他理智上认为此刻最该给出的、甜蜜的哄骗。
可话到嘴边,却梗住了。对着她那双盛满星辉和全然信任的眼睛,那个简单的、轻易的承诺,忽然变得重若千钧。他第一次发现,即使是欺骗,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当你开始在意这欺骗是否会成为对方未来痛苦的根源时。
他沉默了几秒,擡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语气是刻意的温和与无奈:“少看那些似是而非的言情剧。”
舒曼琳不依,摇着他的手臂,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憨:“那你说说看嘛……”
陈屿看着她,目光深邃,最终只是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裹紧,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似乎已是当下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诺:
“我们不会分开。”
与舒曼琳恋爱,对陈屿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危险的体验。
那感觉是什幺滋味?像是长期行走于阴冷隧道的人,骤然被推进一片开满鲜花的明亮原野——阳光刺目,芬芳醉人,温暖得让他手足无措,又隐隐惶恐。
他下意识地将这种日渐加深的依赖归结于“习惯”:习惯了她轻快的脚步声,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习惯了她叽叽喳喳分享日常琐事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甚至习惯了她偶尔鼓起腮帮子,埋怨他又错过饭点时的娇嗔模样。
他不愿深究,更不愿承认。对她动心是件太容易的事,也因此显得格外“不该”。舒曼琳像一株被精心呵护在无菌室的白色芍药,彻底舒展开花瓣,将最柔软的内蕊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他。她全心全意仰脸笑着时,眼里的光能烫伤他冰封的心防。陈屿时常感到一种割裂的荒谬:那样精于算计、手段狠辣的舒晨,如何能养出这样纯粹得不染尘埃的女儿?
学期末尾,离别在即。舒曼琳像只即将被独自留下的雏鸟,紧紧依偎着他,掰着手指计算寒假的长度,小脸皱成一团:“我第一次这幺盼望开学……时间怎幺过得这幺慢。”
陈屿捏了捏她微嘟的嘴唇:“想我可以打电话。”
“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
然而,电话与讯息终究填补不了真实的空缺。陈屿低估了舒曼琳柔软外表下的执拗。寒假开始不到一周,他就接到了她带着兴奋和一丝心虚的电话:“陈屿……你猜我在哪里?”
当他赶到高铁站,在熙攘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穿着鹅黄色羽绒服、拖着小小行李箱、正踮脚张望的纤细身影时,一股混杂着惊怒、担忧,以及更深层悸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大步走过去,眉宇紧锁,责备的话已到嘴边。
“陈屿!”她却先看到了他,眼睛骤然点亮,像两颗小太阳。她几乎是雀跃着扑进他怀里,带着室外的寒气和她特有的温暖馨香,不管不顾地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冬日的坚冰:“惊喜吗?”
所有准备好的训斥,都在她全然信赖与欢欣的目光里烟消云散。陈最终无声叹了口气,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