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稍作休整,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前往各处做走访调查。
赵珊主动向韩情请缨,去了一个地方乡镇,调查修了三年没修好的农村水渠。
一行四人,她,孟谐,加上乡镇派过来协助的同事。
他们走着,被一条水沟拦了路,前面是角度垂直的红泥坡,大概到赵珊胸口的高度。
两名同事比较熟悉地形,先上去了,赵珊一脚踩到坡上,鞋跟陷进泥土,发力把自己蹬上了坡,她把鞋子在枯草上蹭干净,回头看站在坡下面露难色的孟谐。
她递手给他,表示自己拉他上来,孟谐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选了一个泥没那幺粘的地方踩,赵珊怕自己没拉住让人摔沟里去,用了很大力气拽他,跟拔萝卜似的,萝卜差点栽在她身上,他连抽几张纸擦裤腿上的红泥巴,擦完又找不到地方扔,扯开赵珊的口袋塞了进去。
“呷,谢谢组长的微生物培养皿。”
“不用谢。”
“诶,组长,你好像那种,给女生文具盒里塞吊死鬼的那种,你小时候干过这事吗?”
孟谐想了想,“什幺吊死鬼,尺蠖幼虫吗?”
“对,我读小学的时候,经常和朋友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里玩虫子,有一次被咬了,手肿成猪蹄,我以为会死,还写了遗书,结果第二天就没事了。”
孟谐皱眉,尝试理解,“你的童年,很奇特。”
“哈哈,没有吧,其实挺无聊的,你肯定比我们有意思啊,什幺滑雪,登山,跳伞,你应该都玩过吧。”
“我身体不太好,玩不了这些,我妹妹喜欢。”
他的人生,只有要做的事,没有喜欢的事,孟谐突然意识到这点。
他似乎就是因为很少有快乐的情绪,所以也一直不太健康。
“哦,有点遗憾了……组长,其实你挺特别的。”
“为什幺。”
“跟我接触的其他人不太一样,就像……哈,你懂吧。”赵珊没把话说明白。
他听懂了,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孟谐跟那些人没有太多交集。
孟谐:“我有我的立场。”
“嗯,那很好。”
这个水渠是个烂尾工程,大概当初审批的时候,没有仔细在现场做过勘察,水渠选址的土质是沙土,不仅水没引过来,破坏性的开凿使得土质更加疏松,一到干旱大风天气,黄沙漫天,烟尘滚滚。
周边居民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和一些留守儿童,他们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有些人都不识字,乡镇派人来问过,他们也不会表达诉求,久而久之,这个没人收拾的烂摊子一拖就是三年。
赵珊拿着本子唰唰记录,孟谐在和老人家交谈,她问旁边的乡镇同事,他们准备怎幺解决。
“我们……说实话,我们解决不了,我们打过市长热线,也去过政府,本意还是希望能把渠修下来,毕竟是利民的好事,但是每次得到的都是搪塞,我们也想着等一会,谁知道时间长了甚至管都没人管,就这样烂在这里。”
“这些人,都是被忘记的人,就是欺负他们什幺也不懂,在这里……”
“少说两句吧。”其中一个人扯了扯另一个人的衣袖,偷偷看了一眼赵珊,她只是在低头认真奋笔疾书,看不出她在想什幺。
孟谐从低矮的瓦房里走出来,手上拿了一个黑瓢,举着端过来给赵珊看,水底全是沉淀的沙石。
“我随便在缸里舀的。”
赵珊握笔的手一紧,擡脚走进了这户人家,走进去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一“户”人家了,只有一个干瘪的老太太站在柴火灶旁边,手足无措地对他们笑。
“奶奶,您平时喝水是用什幺东西烧的。”赵珊说的家乡话,她那边的方言跟这里人说的差不多。
她坐在小木板凳上,老人局促地坐在她对面。
老太太指了指灶台上那口漆黑的大锅,“这个,用这个……烧开了喝。”
“您现在,还有经济来源吗?有收入吗?”
“这些……是我自己种的,我自己吃,我赶早去镇上卖,每天可以卖个几块钱。”老太太又指了指地上的一捆青菜。
她在咳嗽,脸色蜡黄。
“奶奶,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记不记得电话……”
“都不…不在了……”
“我…有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我的孙女,她要是长大…咳…到现在,跟你就是差不多大的。”
泛黄褪色的照片上有个光头小孩,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
赵珊做完记录同老人道了别,走的时候,她就那幺揣着手站在公路边,望着她离开,赵珊回头挥了好几次手。
“组长,你有没有发现,有好几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咳嗽症状。”回城路上,赵珊和孟谐一起复盘。
“嗯,老人和小孩抵抗力弱,长期吸入粉尘,不排除矽肺病的可能。”
“我记录了这些人的名字,我要申报上去,这是事故造成的,他们应该得到治疗和补偿。”
“好。”
“赵珊,”孟谐叫她的名字,“我还以为……”
“以为什幺?”
“没什幺,你做的很好。”
孟谐其实想说,很喜欢和她共事。
赵珊昨天在酒店的洗手间里,碰上了市长第一次拐的那个女服务员,她看上去比在包厢里还要紧张,经过赵珊身边撞了她一下,从手里掉下来叠成小方块的纸。
“……可以…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赵珊给她捡了,伸手递给她,服务生死死攥住这张纸,嘴唇咬得发白。
“你怎幺了,有什幺事吗?”
“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
赵珊半信半疑打开,是两封举报信。
其中一封是举报韩情的。
另一封,女孩曾经拿着它上访省城,在半路被人拦了下来,水渠的承建公司法人是徐康宁的儿子,一旦追责,他儿子就要坐牢,他给了女孩一个选择,停止上访,帮他陷害韩情,他给女孩患病的父母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
赵珊没有直接告诉韩情,先去申请了实地调研,回来才向韩情报告。
韩情嘴里叼着烟,把那封举报信看了两遍,看到有些地方还读出了声。
“作风奢靡…逼良为娼,以上帝的…这徐康宁告诉她写的吧,遭受非人折磨……”
“你看过了吧,文笔好不好,徐康宁以前是部队的笔杆子。”
赵珊尴尬地笑笑,“徐市长是军人转业啊?”
韩情没回她,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手指点了点那封长信,说:“赵珊同志,你这是对我先斩后奏。”
赵珊顿时正色道:“报告,对不起,书记,我不该擅自行动,请您给予我批评。”
赵珊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低头认错,眼神坚毅有力。
韩情就那幺看了她一会,烟灰烧了好长一截没抖落,赵珊不怕被人看,但是韩情的目光太锐利了,像手术刀,要切开她的脑子找出隐匿的心思,赵珊全身起鸡皮疙瘩,甚至在幻痛。
“算了,也是我同意你去的,批评就免了,下不为例。”韩情将烟灰磕进水晶圆台里,淡定地收回目光。
“谢谢书记……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万一有人半夜来偷袭您怎幺办。”
“不用,我告诉你啊,我这个人,晚上睡觉是不闭眼睛的。”
“……我明白,书记,您辛苦了。”
“不辛苦,丫头,搞不好你啊,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