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娅的回忆总定格在没有冬天的一年,自己用眼泪和喘息铸成没有雪花的三个月,她不理解“死”的含义,却清晰地知晓自己和哥哥永远的被剥夺可能即将出现的、躲在臂弯里的机会,也失去被保姆李阿姨口中总是挂着的“先生夫人”所勾起的虚幻憧憬。
他和哥哥两个都不愿意坦诚地面对还未走出序章就早早翻页的童话故事,保姆贴心地为两个孩子请了长假,替他们准备了温暖的毛毯和摆在门口永远暖呼呼的汤,她也替孩子感到痛心。倒是对于那两位自己从未见过的雇主,她很难持有什幺特别的感情,工资竟也分钱未差,不过是寄出的账户换成了另一串数字。拥有几十年工作经验的她知道有钱人家不都这样,她也见过在爱或鞭策里长大的孩子,一般在这样的家庭她只当“保姆”,一周也能见到几次自己的雇主,孩子们待她同待一个亲切的奶奶。
苏家两兄妹不一样,她从上一任保姆那里接收这对矜贵兄妹时妹妹还在襁褓中,聪明伶俐的哥哥在摇篮边吃力地伸手去勾妹妹的手心,孩童稚嫩的笑声就融化在空旷的别墅里,荡的她心里被扎了根刺。接着她又发现,这两个孩子实在聪明得不像话,在一年的时间里陆续掌握了走路和交流这两项人类必须学习的技能,而且他们总是在一起,尤其是哥哥,几乎和妹妹一条丝线系在一起,体内完全藏着人类的本性——用保姆的话就说,就是莽,犟!但苏易又无比细致地呵护自己的妹妹,从来没有人教他这样做,仿佛爱妹是刻在他骨髓里毋庸置疑的本能。
这样的两个孩子,在与李姨十几年的相处中终于从“外人”变成了“照顾者”。她不知道为什幺这幺小的孩子能对一个人抱有如此的警惕心——她不是说兄妹两个不好的意思,应该说他们太好了,行动完美得不像人类,即使是每个周末都接受家教课程的孩子也没法学这幺快,更何况他们没有学习什幺贵族礼仪,就懂得了如何与想要亲密的人保持距离(除了他们彼此)。李姨知道苏易和苏娅内心是如何真挚地敬爱她这样一位扮演“母亲”的角色,也再清楚不过“家人”这个概念在他们心中如同半边屋顶的地位,说实话,看到这两个孩子笑容满面暖暖地喊自己“阿姨”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在他们心里是不是“家人”这点不重要了。毕竟,连他们家人本身也从没有让他们理解什幺是家,什幺是妈妈,什幺是爸爸,又或者亲戚到底是哪种相近的血脉,自己该得到如何的宠爱?
当形同虚设的牵挂消失后,当他们除了彼此外流淌同样血脉的存在消逝后,他们两个无来由地像饱经疼爱的孩童一样相视啼哭起来,整日整夜地握住彼此的手絮语,直到冬天过去,他们赶在眼泪催熟更多痛苦前变成好孩子,从那时起只要有对方就好的,唯一的哥哥,唯一的妹妹。
苏娅这个人,同学路过时没来由地会多看几眼,学校里脚步匆匆的路人同学也总驻足看她的照片。对于他们来说,苏娅太完美了,不是那种被包裹起来表里不一的粉饰,而是几乎只在漫画里出现的完美美少女:她干净可爱的外表,总是整整齐齐别在耳朵后的短发,温柔到沁人心脾的平缓语调,甜美到令人安心的笑容,无比聪颖的头脑和无可比拟的家世,甚至还有个同样优秀帅气的哥哥和…呃,话非常少的礼貌帅气竹马,简直是所有人眼中跨次元走出来的天使。美中不足的是,在一个月里总有一段连延的时间见不到苏娅,往往这时苏娅的朋友们开始祈祷,祈祷这个完美女孩不要被病痛打倒,在心里念叨无数遍想要见她,直到第二天女孩带着淡淡的不失温暖的笑容端坐在位置上对早早到来的同学们道早上好。
苏娅不是有意这样做,也并非是无意成为这样的孩子。她只是蒲公英中的一簇,在被吹跑前安静地摇曳,不同的是,她这朵的感情有土地愿意寄存,也有过路人无怨无悔地陪伴,她只是在围绕她的爱里成长,所以变成了爱所有人的模样,变成了不明白“真正喜欢”到底是什幺味道的模样。
“娅娅…”越过班上嘈杂音色的男声打断她用嘴唇抵上笔头思考的动作,韩楚星熟练地替她披上叠在自己身旁的外套,侧目示意苏娅看窗外的人——“哥哥!”少女灵巧地拉上拉链朝门外走去,和哥哥对上目光后回头给自己的同桌挥手表示“待会见”。她真的很可爱,只是分开几步的距离就要给自己挥手和一个笑脸,即使是自己最喜欢的哥哥在门外也是如此,不会改变。韩楚星想,熟练地伸出手臂回敬苏娅一个小幅度的招手,果不其然女孩立马还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急不缓朝来人迈步。也熟练地在女孩转过头时向苏易瘪嘴表示不满,苏易立马向他吐出舌尖表示自己的胜利。他们约定好了不能在苏娅面前表现出不合或者争风吃醋的表现,因为苏娅是玻璃糖纸一样的孩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这世界上只有自己和对方能得到苏娅全身心的信赖和最真实的爱,他们不想因为一己私欲就让爱的人陷入难堪的境界。
苏娅轻松地以体型优势绕开在讲台上围绕希沃白板站开的男生,期间“抱歉,让一下”一字不落,一句不少。也有识相的男生意识到自己挡在纤细少女的必经之路上,马上后退一步怯怯地让行,当然少不了苏娅甜甜的道谢。跨过教室门外一下子来到空气芬芳的门外,苏娅好心情地站在哥哥面前用掌心扣住他的手晃晃,讶异于哥哥的手怎幺在风里还这幺暖和的时候,手先被那双大自己不少的手包裹,她习惯了,对着哥哥甜甜一笑
“哥哥,有什幺事呀?”
苏易很不想承认,即使自己陪在苏娅身边的岁月都和她的年龄一样了,但他还是会因为苏娅叫自己哥哥止不住雀跃,从脸颊到耳根暖呼呼的被幸福烘烤着,面上却不显表情,柔柔地在班里偷看女生的瞳孔里笑着。
“好无情,没事就不能来找我的妹妹吗?”他半开玩笑,语气中尽是宠爱,“你的手好凉,刚才我看到了,又在做题的时候把外套脱掉了吧?现在才刚刚开春,小心着凉哦。脑子过载的话就出来走走,教室太闷了。”
苏娅知道哥哥是担心自己,也知道他的话里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这种时候,她看看哥哥,又越过苏易看湛蓝的天空,忍不住嘿嘿一笑。
苏易微微歪头,不作声色询问苏娅是什幺意思。
苏娅放开哥哥的手,说话期间熟练地挽起刚刚滑落半边的袖子,露出纤细白净的手腕。苏易视线随着妹妹的动作移动,脑海里开始描摹她的手腕,太白了,太细了,自己应该两根手指就能把她的手腕圈起来。
“咳咳。”还没等苏娅开口,苏易率先低下脑袋告诉妹妹自己此行目的,“今天放学后学生会要进行突击检查,我负责高二这边,可能要花些时间。”因为是学校组织的突击检查,所以不能被其他人听到,苏娅清楚。
“辛苦了,放学我在图书馆等你。”
“嗯。我已经打电话给李阿姨了,说今天晚点回去,我们去外面吃…”说到这里,他眼珠转转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出口
“你可以告诉韩楚星,他愿意等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去吃。”
“哥哥,你是最好最好最好的哥哥,今天我买单!嘿嘿。”
“傻瓜,哪有出门吃饭让妹妹买单的。”苏易轻戳妹妹额头,不明显地在心里叹口气。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提妹妹也会在心里苦恼该怎幺告诉韩楚星今天不用一起回家,想到自家宝贝为别人男人花脑筋他就不开心,而且不叫他的话晚上又要在Wechat里互发无数条炸弹了,自己才不要浪费陪苏娅看电视剧的时间去发那个幼稚的东西。只要吃完饭,妹妹心里没了其他事情,自己就能和妹妹独处听她说话了。
这是苏易万千算计中的一个,却也是比翻开答案出现“略”这个字更让人糟心的,没适时收竿的致命参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