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YOU - BIGBANG
车内暖气没停过，寒冷的身体缓慢地回暖，初初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出了她的逃避，当然还看出了更多别的，但Evan选择不问。
游问一依旧站在他们对面，Evan眼看着刚才他们回车路上的脚印慢慢被更多的雪覆盖消失。
“初初。”Evan打破平静：“我知道我现在是趁虚而入。这好像并不道德，但别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他甚至都没有提游问一的名字，用的是“别人”。
“今天初雪，所以我不想放过这个告白的机会，以及我也不想放过你。你肯定很早之前就感受到了我对你的好感。”
“如果你愿意我做你男朋友，一会儿不要拒绝我给你的拥抱。”
“好吗？”他轻声问。
他的告白意料之中，初初并不意外，而且也该是时候了。
初初迟钝地搓了搓手，手掌之间变得热，她呼了口气，也没矫情。
“我知道贵公司下一轮融资在即，游家主投，你们为这个项目也已经筹备了很久。”
“但，只要你拒绝游家的投资，我就愿意。”
这话一出就带着强烈的“你是要江山还是美人”意味，足够冒犯，甚至挑战到了他作为商人的底线。
Evan真愣了几秒钟。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被答应的条件。
且不说她和Evan之间的感情远没有走到那一步，就连Evan究竟有多喜欢她，初初自己都没有把握。
所以说出这句话时，她其实没有多少底气。
她只是在赌。
初初机械性地擡起头，失神盯着游问一身后那辆车，他还在独独站着。路灯从游问一身后打过来，整个人被一圈橘光包围，身段还是那幺挺拔。雪一直下，游问一的围巾从卡其格纹快变成白色。初初眼神迅速收回，抽了下鼻子。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也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是来不及了，算了，没必要了。
Evan恰好也目视着前方，他和初初将近有一分钟没说话，他还在思考。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车内相当安静，轻微动作产生的悉悉索索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初初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手悄无声息地抓在副驾门把，打算倒计时10秒下车。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好。”
Evan特别干脆地给了答案。
扶在门把上的那只手微微松开。
“不问为什幺吗？”她转头看他，缓慢地眨着眼，任睫毛上的雪水打湿下眼皮。
Evan跟游问一隔着玻璃继续对视了几秒。
“不问。”他收回视线。
话音未落，Evan左手顺势拧开了方向盘旁的车灯旋钮，又擡手按下头顶的阅读灯。车内的黄光与前方的远光同时切开夜色。
随着这两个字一起来的是Evan的拥抱，被抱住的那刻，初初稍微偏了头，闭上了眼睛，眼角闪过一抹不被察觉的晶莹。
从外面看，这个姿势很像是车内两个热恋中的人在拥抱接吻。
Evan抱了她很久，因为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大概三分钟。他抱的克制又绅士，跟游问一不一样，手虽搭在她后背但也只是轻拍安抚她。
初初知道Evan答应她意味着什幺，Evan这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看重她的能力，此次割舍，换个角度看，也是打算跟初初利益捆绑在一起了。
聪明人不需要说或者问太多，在三分钟里，她也做好和Evan一起入局的准备。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想象着游问一此刻的感受。
第210秒，游问一驱车离开。引擎的暴烈轰鸣擦车而过，初初被巨大的声响惊得浑身猛地一颤，但被Evan很快地安抚住了。
从那天开始，Evan就成了初初的第二个正式男朋友。而初初和游问一也是从那天开始就陷入了决绝的冷战，她再没收到游问一的任何消息，不论是微信还是电话，两个人彻底没了任何交际。
感恩节结束，回归本学期的最后三个周。
初初在回学校的第二天就拿到了Evan给的数据，熬了三天夜，终于在deadline前提交了proposal。顺便把蓝如宝那份也准备好了，打电话让蓝抓紧提交，不要错过截止日期。
周四晚上，Evan来接初初约会。
刚上车没多久，她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扣款确认——一千五百美金。
初初愣住了。
那张卡是她找到第一份校内工作时办的。拿到卡没多久，她就塞给了游问一。那时候他不肯要，她硬是逼着他收下，说可以挣钱给他花了。
可这幺久以来，游问一一次都没有刷过。
初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下“允许”。
几乎就在下一秒，银行App里刷新出一笔新的消费记录。
$1,500。
这是游问一第一次动那张卡。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初初隔三差五就会收到那张卡的消费提醒。
金额不大，有时候只是几块钱，有时候几十，也偶尔会跳出几百。她一次都没有提出异议，也从没点过 dispute。每一条短信，她都安安静静地看完。
游问一刷一笔，她就还一笔。
生怕哪天额度不够，他会刷不出来似的。
提交完作业的那天下午，初初甚至特意赶在银行下班前 walk in 进去，问柜员能不能帮她把那张信用卡的额度再往上调一点。
Evan和她在一起这事儿，初初真没打算藏，可Evan不仅是想公开，还打算大肆“宣扬”。他频繁送她上下学以及约会地点频频选择在学校附近，什幺意图再明显不过。初初心明镜地选择配合，很快他俩交往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学院。
金融行业翘楚和才貌一等一的女神在一起，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八卦两句。
至此，杭见、乔令已出局。
至于游问一，没人敢讨论，大家也知道这不是能惹得起的人。
杭见因为平时不上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足足震惊了好一阵。
一方面，是震惊自己居然又一次错过了初初；另一方面，则是震惊游问一居然从头到尾都没真正上过桌。
想到这里，杭见甚至难得生出了一点同情。
原来不管你是天之骄子，还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一旦到了爱情里，好像都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忽然觉得，游问一也挺惨的。
这种同情只维持了没多久。
杭见转头就给初初发了消息，试探着问她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等到初初亲口给了肯定的答案，他又结结实实地难过了很多很多天。
而乔令比杭见早知道一个周，甚至连问的勇气都没有，直接隐身了。
余娉算是很早知道这件事的人。
初初赶 Due 的那一周，她给初初打过一次电话。因为早在英国的时候，初初就已经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所以余娉听说以后，倒没有表现得太意外。
那天，她难得收起了平日里毛毛躁躁的劲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很平静地问：
“初初，你喜欢过游问一吗？”
学习桌前，初初盯着手机上的通话界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喜不喜欢不重要。”她顿了顿，“至少对我来说，不重要。”
“他对我好，我知道。”初初垂下眼，“但就到这里吧。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想办法用别的方式还他。”
“怎幺还？”余娉反问，“拿钱还吗？”
初初没说话。
余娉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初初，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你要真想还他，估计只能下辈子了。”
初初没再看手机，伸手拿起笔，在摊开的文献上勾画起来。
电话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好吧。”余娉先败下阵来，“不管怎幺样，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也低下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初初那边始终没有回应。
余娉听着电话那头一下一下的写字声，反倒越来越沉不住气。憋了半天，最后索性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你男朋友，Evan手里那家独角兽原本正在走Pre-IPO轮的定增，游家是敲定的领投方，奔着今年金融板块最大规模的IPO去操盘。”
“这公司底子确实经得起考验，技术壁垒和合规架构做得极严密，甚至直接否决了龙头的控股收购。Evan心气高，最初不愿受制于单一资本方，游问一搭关系、做估值模型、打通各路LP（有限合伙人），费了天大的劲才把框架协议搭起来。游问一本打算靠这单把自己的业绩底仓和话语权彻底砸实，借这股势压服家里把你接纳进去，我也正好拿这个体面的对价去跟褚家谈解除婚约。”
余娉停了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结果Evan最后关头临门毁约，直接撤签协议。融资搁浅、S-1表递交和路演推迟，白白把这幺好的独角兽领股权让渡给了游家的对头。游问一不仅这半年的前期成本全打水漂，在家族内部的权威都要被狠狠削一刀，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Evan现在倒是赢麻了。你们当中的拉扯，我不插嘴。商场上的算盘怎幺打，偏偏撞在感情的枪口上。”
余娉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对面一直没有任何声音。她意识到刚才自己因为不吐不快，有些话说的难免有些重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安慰：“唉！都是命数。”
“初初，我的好姐妹儿。你也别内疚，更别觉得欠了谁。游问一的止损能力你清楚，他吃得下这个亏。我和褚不过是晚点走完退婚流程罢了。”
“你若能幸福，也是好的。真的！！”
余娉那边还在说，初初早已失了神，拿在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她机械地拾起笔，在长久的沉默后，简单地回复了余娉几句，草草挂了电话。
初初觉得很胸很闷，被迫蹲下来。不问和三千问默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呼噜呼噜地小幅度摇着尾巴。
Evan发来微信约她周末看电影。初初正斟酌着怎幺不着痕迹地推脱，对方的第二条消息已然递了个让她毫无退路的由头：新一轮融资的尽调资料，需要她搭手整理。
他是个做局的高手，借公谋私得理直气壮，轻巧截断了她一整个周末。到了真整理资料的时候，繁琐冗杂的脏活早被他分发给了下属，硬骨头自己啃完，只挑着核心框架给初初做了个言简意赅的复盘。哪是找人干活，分明是换了个由头把人圈在身边。
周日晚上，Evan带她去看了电影，包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厅，两个人坐在厅中央。
电影是《泰坦尼克号》重映版。
Evan挑的。
荧幕上Jack与Rose在船头相拥，Evan顺势复上了初初的手。
昏暗的放映厅，荧幕映下大片流动的蓝光，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暧昧，初初知道Evan的用意，毕竟她“避”了他太久。不论是约会还是在公司讨论公事，她会避免两人进一步肌肤的亲密接触。
指尖相碰又迅速地收回、对视时闪躲的眼睛，还有下意识后退的一步，这些条件反射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对Evan确实不是生理性喜欢。
而今晚，他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扣了下来。初初指节微紧，暗暗用了点力道想往外抽，对方掌心的钳制却骤然收紧。
银幕微光掠过，Evan侧过脸看她。
察觉到男人微低的身形与不断逼近的距离，初初后背几乎陷进靠背里，喉咙发紧，下意识抛出一个话题试图打破当下的氛围：“那个……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单看剧情，谈不上喜欢。” Evan的动作蓦地停下，镜片前折过一道冷白光。他慢条斯理地退回安全距离，指尖却依然扣着她的手，没放。
“封闭的客船，荷尔蒙催化出的一场艳遇。Rose和Jack本就不是一路人，即便此刻爱情大过天，下了船，也过不到一个屋檐下。”
“阶级和三观差得太远，走不长。”
回答完了，他反问初初：“你呢，你喜欢吗？”
初初摇了摇头，迎着他愿闻其详的态度，她轻声说：“我没想过这幺深。只是单纯对爱情片没什幺共鸣。爱情从来不是人类必需品，轰轰烈烈的这种，更不是。”
“那初初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吗？
她不知道也答不上来。她不知道什幺是喜欢。从小到大有无数个男生对她说我喜欢你。可她到底喜欢过谁？
杭见吗？
可能是吧。
曾也把他当过灵魂救赎的出口，可到头来，弄得更糟糕，还不如自救。
游问一吗？
那个从杭见走后，跟她拉拉扯扯快三个年头的男人。
她不想思考了，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眼神在昏暗中透出迷茫，睫毛轻颤的瞬间，一只手探了过来，微凉的指腹精准捏住了她的下巴。
“看着我。”
他身上少见的强势带着不由分说的压迫，将她的视线牢牢锁死在自己脸上。大银幕恰在此时切转镜头，整个放映厅陷入一瞬间猝不及防的漆黑。
Evan没给她任何偏头避让的机会。
同一秒，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叮”了一声，屏幕在黑暗中震出一片幽光。
信用卡又有一笔新的支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