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悠悠醒过来的时候,夏筝已经再度陷入昏睡。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你筝姨刚才醒过,见你睡着了,就没叫你。”夏翎轻声道。
夏悠悠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
夏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塌陷下去,枯黄的头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
和她记忆里的筝姨不一样。
印象中的筝姨是结实的,站在厨房里炒菜,手起刀落,利利索索;是能一手提一袋米上楼不喘气的;是冬天手很暖,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说“冷吧,姨给你捂着”。
不是这个躺在这里、像一片枯叶一样薄薄地贴着床单的人。
一直以来,夏悠悠都想要一个爸爸。
小时候想过,长大也想过。
她不会天天挂在嘴边,只是偶尔看见别人家爸爸来接放学的时候,偶尔听见同学说“我爸给我买了什幺什幺”的时候,偶尔在电视剧里看见父女俩牵着手过马路的时候,她的心会被轻轻牵动一下。
现在夏悠悠坐在这里,看着病床上的筝姨,忽然开始想:爸爸应该是怎幺样的?
是一个会来接她放学的人?
——筝姨来过,无数次。下雨的时候她撑着伞站在校门口,人群里找她,找到了就招招手,也不喊,只是笑。
是一个会在家长会上坐在第一排的人?
——筝姨坐过,但她喜欢坐最后一排,因为怕给老师添麻烦。但老师念她名字的时候,说她的作文被当范文了,说她的数学竞赛拿名次了,筝姨低着头,嘴角弯很久,也不擡头让人看见。
是一个能让她在朋友同学面前大方介绍的人?
——这个……筝姨确实不太行。她会紧张,会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在人多的场合坐在角落不说话。
但她一直在。
不管自己遇到什幺困难,她一直都在。
夏悠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筝姨把她能给的,都给了。可能给得太习惯,她都忘记给自己争取。
可是,夏悠悠不想她争取。
就在这时,病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了颤。
夏筝睁开了眼,看见床边那个小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她笑了一下。
夏悠悠握住她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声问:“我是不是应该唤你妈咪?”
夏筝唇角的笑被凝固住。
直到好几秒后,她才意识到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
夏筝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没有说话,唇角越翘越高。
站在床边的夏翎转过身去,她看向窗外。
窗外是休斯顿的天,蓝得干干净净,什幺也没有。
夏翎的肩膀轻轻地抽搐着。
直到有护士敲门,她才急急忙忙地拭去脸上的泪。
护士给夏筝喂了药,吃了药的夏筝很快又睡过去。
这一次,夏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夏悠悠和夏翎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走进医学院的林荫道。
两旁的橡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叠,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铃声飘远了,就听不见了。
她们走得很慢。
夏翎问:“什幺时候知道的?”
夏悠悠想了想:“昨天才确认。”
其实很早就有了端倪,早到郭时毓看着她家照片说“她们看起来很亲昵”。
她当时没觉得什幺,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那些她以为“正常”的东西,在第三个人眼里,竟然是“亲昵”。
亲昵。
她用这个词想了很久。
发烧后那个下午,她翻了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妈妈和其他人总是隔着一点距离,只有和筝姨站在一起的时候,挨得特别近,像两棵树长在一起,根缠着根,枝碰着枝。
那种默契,不是姐妹情深能解释的。
唐柏然发来的资料,让她知道妈妈去过精子银行。
夏悠悠终于明白——她不是没有爸爸,只是那个“爸爸”担心她承受不住世俗的眼光,选择了隐形。
“对不起。”夏翎说。
夏悠悠转头看她。
夏翎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不敢迎上女儿的视线:“瞒了你这幺久。”
夏悠悠摇摇头,她不觉得母亲有什幺对不住自己的地方。
“妈,我理解你的选择。换位思考,我也不一定做得比你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夏翎。
“虽然我和爸爸的前妻长得像,可爸爸没有对我做任何事。”夏悠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为了妈咪,一切都值得。”
她已经自然而然地不再叫“筝姨”了。
夏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为什幺你觉得我知道你和江亦荷长得像?”
夏悠悠迎上她的视线:“我一过来你就问我爸爸有没有对我做什幺。”
夏翎看着女儿,几秒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了然。
“我是刚知道的。”她说,“郭时毓告诉我的。”
夏悠悠怔住。
夏翎往前走了一步,离女儿更近些。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铺满落叶的路上,像一幅画。
“我选择唐柏山,有利益的原因,有医疗资源的原因。”夏翎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最核心的,是你。”
她看着女儿,一字一句:“你从小到大,都想要一个爸爸。”
夏悠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说出话来。
“有一次你喝醉了。”夏翎的目光飘远,像在看一段不太想回忆的画面,“上到街头,逢人就问‘我爸呢?我爸在哪儿?我爸为什幺不来看我?’。好不容易把你接回家,你睡了一会儿,半夜醒来,给每一个认识的人打电话——打了一个晚上。追着人家问你爸是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夏悠悠碰过一滴酒。
因为夏悠悠一旦喝了酒,想要什幺,就一定坚持到底。
“如果我知道,让你叫他‘爸爸’的那个人,可能把你置于危险的环境下,我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她的话刚说完,夏悠悠就扑了过去。
那拥抱很紧,紧到夏翎能感觉到女儿的心跳。
她愣了一下,然后擡起手,轻轻拍着夏悠悠的背。
“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夏悠悠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夏翎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夏悠悠靠在母亲肩上,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她忽然理解了自己为什幺酒醉后死缠着他。
理解了自己为什幺不惜说郭时毓碰了她来逼他就范。
理解了自己为什幺每次见到他,心就会跳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前再一次出现那个画面——唐柏然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月光在他身后铺开,他说:“如果我跳下去,没死的话,这事情得翻篇。”
如果他再晚一秒出现,她可能也跟着跳下去了。
原来,她不只是在那一刻才意识到不能失去他。
原来,她早就不能了。
她不是喜欢他。
是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