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清脆的短响，伴随着轻微的滚动声，那双被丢落的筷子停在了一双略显窄小的拖鞋前。
许昭昭刚要俯身去捡，洪亮而刺耳的声音便从餐桌那头传来：“现在家里还有多少余粮，你不是最清楚吗？”王红瞥了一眼正弯腰的许昭昭，语气刻薄，“家里可还有个白吃白喝的呢。”
许昭昭那张营养不良的脸上看不出什幺表情。她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机械地捡起筷子，过大的上衣随着动作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腰。接着，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将筷子轻轻放下。
“我这不是担心我外出久了，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家里吗？”舅舅许洪江皱着眉，语气无奈。
王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只要多挣点钱回来，家里的事哪算得上事？”
许洪江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我去跟妈说一声。”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王红的视线又落到不远处的许昭昭身上：“站那幺远干嘛？还不收拾桌子！”
许昭昭依然一言不发，只默默收着碗筷。动作看似平稳，却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将还能吃的菜仔细拨进一个碗里。端进厨房后，她背过身，有些急迫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洗好碗，她走到王红面前：“舅妈，收拾好了，我去上学了。”
王红狠狠瞪了她一眼。
上课时间快到了，许昭昭顾不上再看她的脸色，转身就跑。
“等那死鬼走了，你就给我进城打工去！还上什幺学，纯粹糟蹋钱！”王红冲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恶狠狠地嚷道。
许昭昭赶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过好几分钟了。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剧烈的奔跑让她本就低血糖的身体一阵阵发晕。还没缓过来，身后忽然响起温和的声音：“昭昭，怎幺不进去？”
她回过头，英语老师宋逸柯正抱着一叠试卷站在那儿。
“我……”许昭昭刚要解释，宋逸柯已微笑着把试卷递过来：“正好，帮我把这些发下去吧。”
回到座位，同桌林灵立刻凑近，用气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赶不上了呢……刚想好要是老师先到，就说你拉肚子了。”
许昭昭终于轻轻弯了下嘴角，也小声回道：“那我一周得拉多少回肚子啊。”
林灵托着下巴，认真回忆：“咦？上次用的好像不是这个理由……”
讲台上，宋逸柯的目光再次落向许昭昭。这一次更久，也更静。他的视线划过她瘦削的侧脸，微微低垂的眼睫，还有那抹罕见的、浅淡的笑意。那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专注，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切，更像是在端详一件……突然引起兴趣的物品。
许昭昭察觉到了什幺，擡眼望去。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头浮现熟悉的场景——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不只是在学校，也是在更久远的、几乎模糊的记忆里。某种冰冷而黏腻的注视，像蛛网一样轻轻粘在身上。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试卷边缘。教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她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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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许昭昭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昭昭！”林灵在身后急喊，“今天是你值日！”
许昭昭猛地刹住脚步。想起舅妈那张脸，她咬了咬唇，转身快步走向卫生角，心里飞快计算：打扫、奔跑……必须比平时更快才行。
刚拿起扫帚，旁边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今天我也有值日，你有急事就先回吧。”
四周响起低低的起哄。许昭昭头也没擡，只淡淡回了句“没事”，便径直走向教室后排。
即便如此，到家还是比平时晚了。她站在客厅里气还没喘匀，一把塑料绳和一盒珠子就重重塞进她手里。
“又死哪儿偷懒去了？穿不完这些别想吃饭！”王红哼着小调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甩下一句，“八点送饭到麻将馆。”
“我要吃水果——”堂妹许凝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来，人还没到，命令先到。
许昭昭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珠绳，又想到待会儿必须做的晚饭，脸上没什幺表情，只默默把书包放进房间。
三年级的小堂妹已经叉腰站在沙发上，瞪着她：“你聋了吗？我要吃水果！你再摆这张死人脸，我就告诉妈妈，让她把你赶出去——”
许昭昭转身进了厨房，洗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到她面前。喋喋不休的骂声终于停了。
没等到八点，王红就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倒霉催的！什幺破手气！”
许昭昭心里一紧——看来是输狠了。她本能地想躲在厨房，可脚步声已逼近门口。
“就是你个晦气的，害我一下午没开胡！饭呢？磨蹭什幺，等我请你？”
许昭昭低头把饭菜端上桌，正想退回厨房，王红斜眼瞥过来：“去喊你弟吃饭！这也要我教？”
她按下心里的厌恶，走到堂弟房门口。敲门，拧开把手。
许颂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舅妈喊吃饭了。”
他没回头。
许昭昭知道，不把他叫出去，自己就卡在这儿了——后面的活和作业全得耽搁。她把门推得更开些，走到他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又重复了一遍。
许颂还是不动。
她上前一步，手还没碰到电源，腰侧突然掠过一阵风——一只属于男性的、汗湿的手掌擦着她的衣服抓了过来。
许昭昭猛地拔掉插头，同时向后急退，踉跄两步才站稳。
许颂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嗤笑一声：“摸一下能怎幺样，躲什幺躲。”
直到他晃出房间，许昭昭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刚坐下，许昭昭就听见许凝拖着不满的腔调：“什幺？爸爸要离开我们半年那幺久？干嘛要去那幺远呀妈妈！”
王红夹菜的手顿了顿，眼风似有若无地从许昭昭身上扫过——那眼神里像藏了根细针。“小孩子别多问，吃你的饭。”
“那我可要找爸爸多要零花钱！”许凝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打起算盘。
“我也要！”许颂立刻含着一嘴饭含糊附和，几粒饭渣随着他张嘴喷到桌上。
许昭昭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寡淡的青菜。余光里，许颂咀嚼时那张油亮的嘴和喷出的饭粒，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刚才那只汗湿手掌擦过腰际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窜回记忆里。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恶心。
一股冰冷的、近乎暴戾的冲动，在那一瞬间摁住了她的喉咙——恨不得把那副嘴脸，连带着所有黏腻的视线和触感，一起踩进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