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开始化雪了,很冷,夜里尤其。
魏浮光倚着墙壁坐着,能听见檐下落水的声音。
屋里烧着炭,颗颗拳头大小的炭石燃出耀眼的火红,在炽热的颜色出现开始有暗褪的迹象,魏浮光往炉子里再加几块焦黑。
一次又一次,整夜周而复始。
不记得从哪天开始,魏浮光再没睡过床。
躺下来就像是躺进了棺材,睡熟后总会鬼附身似的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身上被冷汗反复打湿。
许是因为做了噩梦,但脑中空茫一片,想要回忆但什幺也不记得,只虚虚地抓了把雾。
只有怀中空落落的感觉异常清晰,仿佛胸腔中已经没有了心,他维持着死人一样的姿势,僵硬地清醒到天亮。
凡事不过三,如此三次后,魏浮光就整宿整宿地坐着。
动作已经放到最轻,但在连沉默都无比刺耳的黑暗里,这样小心的动静仍然算得上心惊动魄。
已经是能买得的最好的无烟碳,在燃烧的过程中仍旧会生出缕缕灰烟,先是笔直地上升,到达某个高度后完全不受控制地在四下逸散开。
然后魏浮光就会听到几声沉闷的咳嗽声。
从上溪镇回到谷中的路上,魏浮萱初雪的当晚染了风寒,却顽固地坚持不在路上做任何停留,直到回到这里。
整个冬天,病似雪一样越积越厚,但魏浮萱拒绝看医,也拒绝吃药,现在已经开始拒绝进食。
魏浮光只能趁她昏睡的时候请大夫给她把脉,然后强制性地给她灌些药水和补汤。
山谷中春天来得晚,此时已经接近暮春,暖意才姗姗来迟,好不容易熬过冬天的人,如今似乎也要随着雪一起化成水流走了。
魏浮光最讨厌冬天,甚至到了恨的地步。
小时候做乞丐,塌了一半的破庙里最不漏风的地方都要靠抢。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浑身上下也没几块破布,竹节虫一样细瘦的身板上最厚的是乌黑的泥垢,其次是手脚上红肿到一定程度后破裂开来流脓渗血的冻疮。
冬天不似春夏,饿得不行好歹还能摘野果野菜充饥,雪一旦下得大了,整个天地间除了雪,就再找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常常饿得都没办法保持清醒,却又因为太饿没办法彻底睡死过去。
人没办法想熊一样冬眠,一旦真的睡了过去,就再也睁不开眼睛。
因此这个季节,是最容易死人的。
一直到十岁那年,魏浮萱的父亲,也就是魏浮光的师父将他捡回了山谷,吃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魏浮光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跟着师父学习武术,闯荡江湖,直到二十岁那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的师父,实则是造成他只能流落街头做孤魂野鬼的推手。
师父把当年的一切讲出来的时候很平静,当时也是冬天,两人之间也隔着这幺一盆幽红的火,魏浮光看到师父脸上的一直紧绷的褶皱终于放松了下来,仿佛亲手斩断了数根束缚他内心多年的细线,眼中的瞳孔也如火石,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师父并不是害他父母的主谋,但那群人中似乎只有他残留着不起眼的道德,所以才会感到良心不安,留了他一命,又把他捡回来,养大到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地步。
那次决斗魏浮光的确是赢了,他知道是师父有意让他赢,后者也只是受了伤,不轻,但也并不致命。
他是被他当年所追随的人杀死的,一如当年魏浮光的父母,都不过只是通往名利的,一块无足轻重的垫脚石。
魏浮光对所谓的复仇没什幺想法,但作为要被铲除的不该存在的草和根,必定是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的。
于是他开始带着魏浮萱在狐子君的掩护下四处躲藏,一天一天得过且过地过活。
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幺。
小时候是为了吃饱饭,长大了是吃饱了没事干,就只能杀人,也只会杀人。
直到到了上溪镇,魏浮光才终于开始觉醒口腹之欲,情色之感,才慢慢开始真正做为一个人活着。
天下没有白费的东西,他一直都知道。
兰芥和他的师父一样,不是纯粹的好人,也做不了彻底的坏人,所以她才会哭着向他坦白一切,才会让他趁早带着小萱离开。
但那时,魏浮光看着兰芥如释重负的泪眼,想说的其实是,他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当年那个把他从和野狗抢食的地方带出来给他饭吃的人,在乎的只是一次又一次主动靠近拥抱他他,让他开始有活命欲望的人。
可正因为他在乎的是这些,所以他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他没有良心,甚至没有心,或者说刚刚才长出来一些,无法体会被世俗所培养起来的道德枷锁反复割凿的感觉。
魏浮光只是觉得,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他们想要所谓的赎罪,魏浮光也愿意让他们得到解脱。
即使付出代价的是他自己。
魏浮萱死在春暖花开的时候,魏浮光将她埋在她很久之前亲手种下的一片花海之中,是她亲口要求的。
而现在他要去完成她的遗愿。
“阿兄,等我死了,你再没有累赘,就去把嫂嫂找回来吧……当时…你们都有难处……”
魏浮光不确定自己做不得到,但他决定试试。
如果他做不到,这也将成为他的遗愿。
踏花行路比踩雪滑冰要快上许多,当时带着魏浮萱回山谷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而魏浮光这次回到上溪镇只用了不到半月。
仅仅只是过了个冬天,四季的一半都不及,上溪镇没有什幺变化值得注意,繁荣街亦是如此。
路过的行人是这样告诉魏浮光的。
他们对魏浮光的出现毫不在意,也对他眼前这一片断壁残垣的旧景习以为常。
短短几月的光景发生了什幺,魏浮光不清楚,但草芥堂俨然已不复存在。而视草芥堂若生命的兰芥,去了哪里?
她又能去哪里呢?
魏浮光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站了许久,久到踏花忍不住开始摇头摆尾反复跺蹄,催促他有所行动,不要再当木头人立在原地了。
魏浮光牵着踏花一路步行来到了秋浒家的院子,门没有关,最初就只是远远地看着。
真的很难想象,仅仅只是过了一个冬天,却像是浓缩了一个十年。
秋浒的头发花白了许多,生了场重病,身体大不如从前,精气神也塌了一半。洗一下歇一下地终于把被褥挂清洗干净,准备抱上竹竿晾晒,刚搭上去撑竿就从一头倒了下去,她为了不让手中刚洗好的被褥掉在地上只好紧紧向上捞住,整个人一时间动弹不得。
身心俱疲。
却突然感受到有一股力量自身旁把竹竿重新撑起,架住摆稳,然后怀中湿沉的被褥也被接了过去,顺畅地在竹竿上挂好展开,男人晒被的动作很熟练,知道如何做能让被褥尽快干,布料的褶皱少些。
“刚刚多谢你。”秋浒给魏浮光端了茶水,算不上多好,但她知道魏浮光不会在意这些。
她在魏浮光的对面坐下,笑容几分虚荣积分惨淡,“说实话,我没想过我还能再见到你。”
“但我也知道,你回来是为了小玉……”秋浒深呼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是该说,你当时走得太早,还是如今回来得太迟。”
“你走后,小玉就搬回了草芥堂,因为之前刘痞头的事情也多留了心提防……呵,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吴忧趁着小玉和幼时好友喝醉之后,把小玉带走了。”
秋浒语气逐渐染上阴郁的怒气,“不知道他给小玉用了什幺药,小玉一连睡了三日,醒来便觉头脑昏沉,忘记了许多事……”
“甚至于,不仅刘痞头那件事不记得了,连吴忧纳妾都没了记忆。”
兰芥的清晰的记忆停留在了三年前,挨着吴忧即将成年的那段时间,在此之后的日子如同纸画入水,乱晕混染,模糊糜烂,一旦尝试着试图理清,头便如万针同穿,刺痛难忍。
在那之后,因为终日神思恍惚,兰芥担心自己误诊或者写错药方,便暂时关了草芥堂,准备安心修养一段时间。
只要没有人将全部的事实告诉兰芥,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幺,就如同编纂故事——尤其在真相中掺杂假话,往往因其部分的熟悉,而极其令人信服。
刘痞头依旧是那个刘痞头,想方设法想要迫害兰芥,是吴忧英雄救美,及时拯救兰芥于危难之中,而兰芥因其反抗撞到了脑袋,因此受伤失忆。
而吴忧有信心,也的确有本事让知道全部的人按照他的想法变成哑巴,而且愿意主动帮他拼凑出一个,他想要的故事。
林陈二人自不必说,而兰芥的姑父姑母,只能说,关心则乱,也无计可施。
吴忧仿佛真的什幺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还是那个刚刚成年不天真无邪谙世事的吴家小公子,整日只知道跟在兰芥身后小玉小玉的叫,对兰芥可以说是照顾地细致入微。
“姑父姑母,你们也知道,年后我就要进京赶考了,因小玉受伤一事,我特意写信询问过在京的阿兄。阿兄回信说认识一位对治疗头脑方面很有威望的大夫,所以想和你们商量,可否让小玉跟着我一起进京呢?”
吴忧的声音放得很轻,因为兰芥靠着他的肩膀已然已经昏睡了过去。
而他神情与语气,都只是在通知,而非商量。





![她在合欢门一心练剑[np]](/data/cover/po18/794910.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