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林嘉阳所说，梁绪当晚到了北城，行程紧锣密鼓，刚下飞机不久，就约了母女俩见面。
梁妤书独自推开包间门时，梁绪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看见只有她一人，并未多问沈怡的去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微微颔首：“坐吧。”
梁妤书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多年未见的父亲身上。
梁绪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透着几分随性却也难掩商海沉浮磨砺出的锐利。
他面容依旧英俊，岁月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沉稳的气度，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一丝中年发福的迹象。可明显看出梁妤书遗传了他冷白的肤色和略显疏淡的眉眼。
父女之间感情本就淡薄，多年未见，更无寒暄的必要。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只有桌上茶水的热气在无声袅绕。
“你知道我来北城是为了什幺吧？”梁绪开口问。
梁妤书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温适宜。“大概吧。”
梁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直接抛出选择，“你知道，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如果跟我走，我会重点培养你。或者，你有其他任何想做的事情，我都可以支持。”
只要她点头，后续的移民和安排，他随时可以启动。这是当年他与沈怡的协议，待梁妤书成年，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这个问题，梁妤书并非没有想过。
在那些被沈怡无形绳索捆缚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她也曾幻想过跟随父亲远走国外。但那终究只是瞬间的念头。
国内的生活早已成为她的舒适区，这里有她熟悉的环境、难以割舍的旧友，以及……去国外，意味着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更何况，即便她不去，梁绪也明确表示她是他唯一的孩子，该属于她的权益不会因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子嗣而减少。她对经商并无太大热情，对所谓的“重点培养”也兴致缺缺。
权衡之下，答案清晰浮现。
“我还是想留在国内。”她放下水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梁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失望或是赞同，仿佛这答案也在他预料之中。他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停顿片刻，伸出手，带着一种略显生疏的温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如果想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他说，“我还有一场国际视频会议，先走了。”
“嗯，爸爸再见。”
见面不过寥寥数分钟，对话不过寥寥数语，阔别多年的父女便再次告别。梁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包厢里重新恢复寂静。
沈怡迟到了二十分钟。她推开包厢门时，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忙赶来的。目光扫过室内，只见到梁妤书一人静静坐着，她眉头微蹙：“你爸爸呢？”
“走了。”
沈怡快步走近女儿，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急切：“你们谈完了？结果呢？”
梁妤书擡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谈完了。他说过两天就走，让我如果想他了，随时可以去找他。”
沈怡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涌上心头。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将梁妤书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欣慰和后怕的微颤：“还好，还好你没走……你也是舍不得妈妈的，对不对？”
梁妤书身体有些僵硬，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沈怡松开她，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神情，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妈妈跟你林叔叔商量好了，以后你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在这边上学方便，林叔叔也能照顾你。而且今天妈妈……”
“我不想去。”梁妤书突然打断她。
沈怡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什幺？”
“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想读法学。”梁妤书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
沈怡像是无法理解，眉头拧紧：“为什幺？等你大学毕业，妈妈就可以安排你进最好的单位，有林叔叔的关系照应，你未来的路会顺畅很多。妈妈为你铺好的路，你为什幺不走？”
“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那不是我想走的路。”梁妤书直视着她。
“那你想走什幺路？”沈怡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怒气，“跟你爸爸一样去经商？还是去学你那些所谓的艺术，然后找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勉强糊口？”
这些年，她倾注心血严格培养梁妤书，不仅是为女儿好，更是要向梁绪证明，她能把女儿教育得足够优秀，优秀到他带不走。
如今梁绪走了，女儿却要背离她规划好的轨道，这让她无法接受。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资源和起点摆在面前，家里有能力托举她，她却要亲手推开？
“就算那样，我也开心。”梁妤书回答，话里也带了刺，“你为了你要的可以找林厅长结婚，我也可以为了我要的去我想去的学校。”
沈怡看着自己的女儿，显然难以置信这样的话竟然会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来。
“不一样！”沈怡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对女性有多苛刻！只有你站得足够高，手里的权力足够大，别人才不敢看轻你！妈妈走过的路，不想让你再走一遍！”
她当年与梁绪离婚，根源就在于梁家视她的事业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只希望她安心做个打理后方的富太太。
那种被轻视的屈辱，她刻骨铭心。
后来遇到愿意认可并扶持她事业的林厅长，她抓住了机会。
她拼命向上攀爬，力所能及地为梁妤书创造了远比同龄人优越的起点，就是希望女儿能走得更远、更稳，不再受制于人。而且她坚信梁妤书一定会比她走得更远！
“不管我做什幺，我都不会让别人看轻我。”梁妤书对上母亲的视线，“妈妈，明明是你先看轻了我。”
沈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幺，可看着女儿微微发红的眼眶里固执而受伤的神色，她所有准备好的道理和训诫都堵在了喉咙里，鼻腔猛地一酸，自己的眼眶也迅速红了
“林颂昭接回来了吗？”梁妤书忽然问，话题的跳跃让沈怡一怔，“与其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不如把这些‘好机会’留给他吧。反正，你和林叔叔不是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吗？”
沈怡彻底僵住，脸色瞬间白了，像是有些被吓到：“你知道？”
梁妤书笑了，她当然知道，甚至每年还能收到沈怡去国外陪林颂昭过生日的合照。
林颂昭只比她小三岁。她还知道，沈怡怀上林颂昭的时候，尚未与梁绪正式离婚。为了不影响林厅长的前程，沈怡选择在国外生下这个孩子，并断续陪伴他到一岁多，才逐渐将工作重心移回国内。
这个秘密，沈怡不想让人知道，梁妤书就一直配合着缄默，也将那些照片小心藏起，直到今天。
梁妤书将兜里的那一堆照片放在桌上，推向沈怡。
她没有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摊开，但沈怡知道里面是什幺。是记录着另一个孩子成长点滴，记录着她作为母亲另一面的影像，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视线，她几乎不敢去看。
“妈妈，你很爱他。”梁妤书陈述道，声音很轻。
沈怡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辩解：“妈妈也很爱你！”
梁妤书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妈妈请你不要再束缚我，把机会留给弟弟吧。”
沈怡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流下眼泪来，她当然知道林颂昭的存在对于梁妤书来说有多不公平，可是她也同样爱着女儿，通过各种方式想要让她变得更优秀，想着以后多补偿她一些，可是各种事情出现的时机总是不对。
那天之后，沈怡没有再逼着她，但她依然提过几次，希望梁妤书能搬去林家，和弟弟林颂昭熟悉亲近，但都被梁妤书拒绝了。照片里，她早已见过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很多次了，觉得没有当面认识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不久之前，高考成绩出来了。
填报志愿的截止日期近在眼前。
而汤圆，还在南城。
她要回南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