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些邪魔玄事的人,都听说过一个传闻。
活人想要修仙得道,有个捷径。
一年之内身亡出窍,三魂转态,再寻几味仙人赠物……
“就能成仙了吗?”
岩今穿着宽大得晃荡的麻布袍子,怀里搂着几根桃木,踉跄跟在小师傅身后。
正午毒辣的阳光下,前面那个矮小的身影脚下无半点儿阴影。
他转过头,朦胧的稚嫩声音从一张歪扣在脸上,塑料漆皮掉了一半多的奥特曼面具里传出。
“还需要有个在人间牵线的阴人。”
阴人?
酸痛的胳膊将怀里的木头向上颠了颠,个头不大的岩今其实已经懂得了很多。
“像我这样……天生能看见鬼的?”
或许更直白些讲,是不愿放弃见鬼能力,又想选择普通人生活的那些人吧。
“是啊,像之前还没选择成为捉鬼师的你一样。”
“此法也叫堕鬼成仙。”
烈日晒得受不了,小师傅变出一根荷叶盖在头顶,继续慢悠悠走。
“一般人成不了,牵线搭桥的阴人也会遭到反噬。”
路途已近,两个孩子模样的人没有入寺,在寺院后山的池塘前,一坐一站。
小师傅拍拍身旁的石墩,“不用那幺认真,歇会儿。”
岩今一屁股坐下,擦着汗,憋了许久的话便像开了闸。
“选择做了阴人,一般都命不长,见鬼这本事就那幺金贵?”
他皱起眉,想起自己睁眼闭眼都是鬼影的日子,实在不觉得有什幺好留恋。
走上捉鬼师这条路,不过是想睡个好觉,顺便把那份无法控制的天赋,变成自己能够收放自如的能力。
“不过也是,阴人无论自愿还是被逼的,怨气肯定比我大。”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怎幺愿意替别人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万一天界查到了,还要跟着倒霉。”
小师傅晃了晃悬空的脚丫,面具下的声音似笑非笑:“是啊,对他们不公平。”
“可我就是从那条路来的啊。”
雾气尽散。
望不见尽头的土路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提着一盏蓝灯,在寂静的夜里独行。
暗处偶尔出窜的恶鬼,三三两两扑向他,都被耗不起眼的幽幽灯火驱逐。
待黑气弥漫的混沌之气吞噬的一干二净,这才得以看见,高大的男人身后还有个戴面具的孩童。
他握着轻细的桃木剑,安静地落在三步之外,与二十几年前的处境完全颠倒。
曾经总走在岩今身前为他引路的林奇,如今早已卸下了所有防备。
放心让已经长大的孩子独身迎对一切,包括危险和机遇。
脚下的路很长很长,要走很久。
如果说人间一个轮回是六十一载,那幺引渡到地下的阴阳交界,时间将被稀释数万倍。
这里一年,地上不过一瞬。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残念,在漫长的路上反复试探。
走着走着,蓝灯忽晃。
土路两侧的荒草骤然伏低,一股腥冷的黑风从地底席卷,在半空凝成三团蠕动的影子。
它们比寻常恶鬼更加粘稠沉重,挣扎着朝岩今扑来。
又来了。
那是几个修仙未成,三魂转变失败后彻底畸变的残魂。
怨气缠结成刺,它们无法修补自身残缺的魂体,只能不断吞噬活人的灵识。
蓝灯跃起,火光炸开一弧光晕。
两团黑影刚触及灯焰便尖叫着消散,化为灰烬落进泥土。
第三团却没退去,它蜷缩在光晕边缘,抖得厉害,发出细碎的呜咽。
一面长镜凭空浮现,岩今能感觉到。
这魂命数还剩一截,纠缠的丝线虽细,却不该断在这里。
它该不该被送至地仙手里谋个差事,留下一命呢?
镜面缓缓映出它的过往……
张贤,曾是散仙,品阶不高。
却惯用法术欺压低等灵仙,被剥去仙籍后投入地府教改。
可即便到了地府,他依旧没有收敛,欺凌无辜鬼魂,最终被判永世轮回为人,代代穷苦,不得翻身。
本该尘埃落定,却在某一世,它忽然记起曾经逍遥的仙途。
张贤怎能甘心?
它捉到一个阴人,以温情为饵,从小培养,共行堕鬼成仙之法。
阴人也信了那些承诺的永生和虚假的温柔。
却在三魂即将从恶魂转向幽魂的最后一步,幻象崩塌。
得意的张贤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迫不及待地将那些以爱为名施加的伤害、成仙后阴人将永不超生的结局,全部和盘托出。
所有的所有,都是一场骗局……
阴人彻底崩溃,在幻象中亲手了断自我。
张贤也因此再次跌落,从他梦寐以求的仙途,重新沦为鬼道里一缕无人问津的残魂恶鬼……
岩今看着镜中一幕幕,手慢慢收紧。
明明已经所剩无几的命数红线,却仍有一丝淡淡的仙魂气息萦绕。
能是什幺呢?
多半是它从前做散仙时,某个尚念旧情的故友,暗中留下的一点照拂。
岩今擡手,蓝光聚于指尖,面不改色地将那团残魂彻底打散。
他选择让它永世不得再现!
灰烬落地,什幺东西从碎屑中弹射出来,细如毫针的黑气,直直扎入他胸前。
噗——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麻布袍子,岩今低头看去,胸口破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剧烈的疼痛与黑血极速蔓延。
他呼吸一滞,视线迅速模糊,土路两侧的荒草在风里摇摆,世界天旋地转……
半醒未醒间,周身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暖洋洋的香气中,岩今睁开眼,看见一根根原木拼成的屋顶,木头纹理在昏黄的烛光下蜿蜒。
他此刻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下的褥子软得不像话。
门口的风铃轻轻摇晃,叮当作响,引领他看过去。
屋外的蘑菇林被萤火虫包围,莹莹绿光在林间浮动,落了满地碎星。
近处的台阶又坐着两人,半戴面具露出下巴的林奇正往嘴里塞着饼干。
而他身旁头戴小熊头套的女人,圆滚滚的熊耳朵立在头顶,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也捏着半块饼干,吃得悠闲。
女人率先发现他醒了,朝他摆摆手。
岩今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胸前,伤口还在,血倒是不再流了。
林奇嚼着饼干含糊地说:“没什幺大碍,回去好好养着,半个月别碰水,一个月别——”
“知道了,啰嗦。”岩今翻身下床,麻利地掐了个诀。
“哎这孩子……"男孩的声音在空间转瞬间渐渐远去,“以前多可爱啊,现在怎幺……”
风铃又晃了两下,台阶上的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继续吃饼干。
岩今重回地面时,雨正下得细密。
铅灰色的天压得低,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洇湿了肩头。
他站在一条分岔路口前,左边是回家的近路,右边是一条绕远的路,要多花将近一个小时。
腰间的锁笼重新归位,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男人置之不理,按了按胸前的伤口,那里正隐隐作痛着。
他擡起脚,最终还是向右边那条路走去。
绕远路就绕远路吧。
反正,时间还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