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妍最近认识了个新玩伴。
同样的眼尾弧度,颧骨同侧一粒浅痣,出神时那抹熟悉的哀伤。
明明细看只有四分像,可某些时刻,骆妍仰头看过去,恍惚会以为是那个人站在对面。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男孩看向她的次数,似乎比最初多了些。
只是静静等待着,她就在短短三个月间,从偷偷观察,到故作羞涩地别开眼神,再到如今每晚能聊上几句。
关系就这样一点点近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顶端备注“言率”的人,消息没过多久便跳了出来,女孩嘴角微微勾起。
却故意像没看见似的,拇指不停往下滑,翻了许久,才看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们连头像都很像。
但又有什幺用呢,他始终不会是他。
她躺下来,这才慢悠悠地切回言率的聊天框。
她知道,这个男孩正陷在某种被人排挤嘲弄的境地,而她恰好给了他一个得以喘息的角落。
一个被抛弃的私生子因为生父其余的子嗣纷纷夭折,才轮到这泼天的富贵与姓氏落到他头上。
这让生来就拥有一切的那些娇贵孩子们最是瞧不起。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没有人愿意接纳。
同样的遭遇,让这个拘谨而敏感的男孩接住了她主动抛过去的浮木。
深夜的聊天框里,她几乎稍稍一试,他什幺都说了出来。
她翻着那些聊天记录,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细枝末节。
那个从未被透露姓名、却被他反复提起的海岛女孩……
一个可怜的、身世凄惨的、充满戏剧性的女孩……
她忽然来了兴趣。
骆妍随手把聊天记录打包交给信得过的人去查,而后解锁电子秘箱,调出那份名单。
上一个被借用身世经历的女孩现在还没成年,叫什幺来着?
岑杳……
骆妍从名单中删掉了这个名字,等待着下一个合适人选。
叮咚——
鼠标停在新鲜投送的文档上。
原来叫钟眉啊。
钟眉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雨丝从玻璃上蜿蜒滑落,怔怔地想近来的一切。
她并不傻。
一个人的改变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或许说言率从离开海岛那天起,就已经在变。
海岛上的日子,她总是习惯做更强大、更理性的那个人。
治愈言率所有无法安放的疮伤,安放他无处寄托的依恋,耐心整理他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情绪。
她享受在他面前扮演一个被投靠的角色,肆无忌惮地拿他当心理治疗的实验体。
恋人已经不能准确的形容他们的关系,医生与病患最贴切。
她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秘密最多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还不是时候,不足够托底。
以至于两个人身体再亲密,他也始终不知道许多事。
例如她同样被遗弃,不是私生,也无隐疾,仅仅因为父母不需要她,就将她扔在海岛,像扔过季的旧衣。
也例如,某个他熟睡的夜里,她曾经知道过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秘密。
可她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不例外。
车子驶入庄园,缓缓停下。
鲜少一路无话的高叔从前座替她递来一条围巾。
“眉小姐,烟城入冬也经常下雨。这几天冷得很,戴上吧,暖和些。”
钟眉愣了愣,顺着挡在胸前新染的栗色发尾看去,一字肩的往季红裙与暖气都缓不过来的白青膝盖。
怎幺看,也都和冬天不太适配。
女人笑着接过,忍下眼底的酸涩,开门下车,随着打伞的保镖一步步走进青草茵茵的目的地。
钟眉已经考虑很久,想和言率分手的决定不是一时而起。
她的性格能忍过那段偷鸡摸狗,像外围女一样坐着私车与男人约会的日子。
皆因她事业起步,收入颗粒无收,她需要忍下傲骨咬着牙过下去。
比起和一个了解的男人谈一段似是而非的恋爱,就能拿到不菲的情侣补偿与有用的人脉。
让她不用五年、十年、二十年,就能让那些超越她阶级的年轻人仰着头看她。
她不可能心里不痛快。
现在的她无需再像过去那样,在海岛上一人分饰几角,躲避不必要的麻烦,和所有人亲切和蔼。
她可以肆意冷着脸,在没人认识她的城市里过着梦寐以求的新生活。
但每月固定几天的约会,与逐渐由私下转为公开的恋爱关系。
又让她不得不回忆起,在海岛上天真与男孩恋爱的自己,有多蠢。
言率资助她考上心理师的那段日子,又有多低声下气,丢人现眼。
她能演一年两年装傻的单纯女友,需要男人习惯也罢、关心也罢的补贴。
不代表她愿意一直这样。
更何况……
钟眉对着保镖温柔笑笑,捋着头发,幽幽的目光投向露营地背对着的那群人。
坐于中心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柔软质地的白色长裙,她表情淡然,却总会被在场人不约而同地照顾与关注。
“钟眉。”
骆妍几乎是转过头的功夫,便一眼看到她,叫了声名字,又隐在其他人的目光外。
穿着红裙的女人盯着地面默默地走到言率身边。
一个空位留了出来,她不言语地坐了进去。
方才还热络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只有言率习以为常地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钟眉自然清楚他们为什幺不敢继续说下去。
关于言率马上要接任家族公司事务与决策权的消息,大家聊得热火朝天。
言里言外对他与家世旗鼓相当的骆妍的撮合,被她一个局外人全部打断。
没有人说话,但钟眉清晰地感知到某些人鄙夷的眼光、不善的打量。
她暗自涌起一阵病态的兴奋。
期待言率当众宣告分手,落实两人关系的结束,而手里的热水就这样泼过去,泼到那个男人脸上。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蠢蠢欲动的分手冲动早在去年就萌芽。
她是他的医生,她什幺都清楚。
言率看向她,眼神有着不易察觉的愧疚与犹豫。
说啊,快说啊!
“言率哥哥——”
一道清凉的女声突兀地切了进来。
“你不是说过几天就是你和钟眉姐姐的恋爱纪念日了吗?”
“乐林花馆定制的红玫瑰,是要送给她的吧?”
“好难得、好真挚的感情,真幸福啊。”
“你们曾经一定有过很多独属你们二人的回忆吧。”
张开嘴的男人,一瞬间眼底掠过太多情绪。
钟眉一眼洞穿其中的纠结、难堪、不忍、怀念与最后惺惺作态地将她拥入怀中的伪善。
她的心冷成一片,我们分开吧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真可笑,她一路的纠结有什幺用呢?
没有话语权的人,做出的决定,从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