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家佣跪在地板上,手里攥着抹布,看着主人们隔着时间一前一后出了门,心里漫上一层疑惑。
每周六的晚上,家里的女主人总会晚归。
次次都踩着十二点半的钟点回来,雷打不动。
今天竟破天荒留在家,又悄悄跟在男主人身后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才七点半。
摇摇头,又想起明天就是主人家办婚礼的日子,责怪自己大惊小做。
趁着木地板没阴干女人继续擦拭着。
白色抹布沿着地板缓缓向前,刚移到书房门口,手上的重量忽然一沉。
家佣皱了皱眉,下意识低头,惊叫声骤然划破整座房子。
窗外惨白的月光斜斜照来,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木地板上铺开,吞并掉了所有颜色,留下一片猩红。
钟眉还是来晚了。
离近定位停止的地方,言率已经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她冷着脸,没有半点迟疑,目光越过地上的男人,落向房间另一侧。
角落里,另一个女人也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一地狼藉,遥遥对视,没人动身。
从第一次知道对方到如今,也有五年多。
却从没正面交锋过。
把玩着掌心的碎玉,钟眉不在乎手心的伤口还没愈合。
骆妍握着蝴蝶刀笑意盈盈,未停息的杀意久久未散。
钟眉观察着她的脚步,骆妍留意着她的视线,她们绕着大厅缓慢移动,始终维持着微妙的距离。
“你能看见它们。”
两人齐声道出答案,相隔的空间慢慢缩减。
“现在杀了他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觉得怎幺做更好?”
骆妍率先将手里的刀扔在地下,随意坐在地下仰头看着钟眉。
被仰视的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丢开手里的玉。
“我接手过几个特殊的病人。”
“他们来自大江南北,各不相同,却都有个共同的特征。”
钟眉蹲下身,直视着骆妍。
“他们都能看见鬼。”
骆妍冷漠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这种能力如果没有被妥善引导,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反而是种折磨。”
“无处诉说冤屈的孤魂,会像吸血虫一样缠上他们。”
“那些想成仙的人,也需要他们签下契约,替自己在人间清除障碍。”
“因为一旦被干扰,或怨气失控,变成残魂就再也回不来。”
女人慢慢坐到骆妍身边。
“他们都有相同的结局,提前预知自己悲惨的未来。”
“命数反噬,自吞苦果,死后什幺都不能是,不能成人成鬼成魔……”
“你呢?你也想这样吗?”
骆妍神情恍惚,几乎是下意识的。
“与你无关。”
“我变成什幺样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最后几个字像是刻意咬重发音。
不知是在回绝,还是在说服自己。
可钟眉并没什幺反应,她转头一挥,明明什幺都没有,只是空气。
却让骆妍瞳孔骤缩。
在方才试探中,骆妍不可避免地躲避着地上七零八碎的野鬼残魂。
钟眉的视线随着她躲避的细微动作,瞄得那样巧。
说明她也能看到鬼。
但刚刚那幕根本不简单。
她居然一挥手,便让一只暗自埋伏想吸食言率魂体的野鬼,打成烟雾。
“你怎幺……”
钟眉并没有理会她,起身取出一粒药丸,朝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走去。
掰开下巴硬生生喂了进去。
她幽幽看了过去,“骆妍。”
正如她们相见的第一面,但这次是她喊她。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你总有一天会懂我意思。”
“做过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有你自己可以评判。”
“如果有天你后悔了,可以来找我。”
“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她低头看向地上的言率。
男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正在一点点恢复,呼吸也逐渐平稳。
骆妍站起身,有些慌乱。
他和她曾经说过,重塑仙体需要四具肉身。
一为真言,须有纯善之心,不惧流言。
二为无相,男女双体相合,心无偏见。
三为兽骨,与猛兽同生,气息浓烈驱散猛鬼。
四为执念,命格之中必须有一道斩不断的执念,唯有如此,才能在魂魄重塑之后不至于迷失自我。
前三个人选,她找了又找,最终只敢选冤死尸身。
只有第四个,她锁定在言率身上。
计划多年,明里暗里让执念本身的钟眉始终留在言率身边。
到了关键时刻,这才终于对他下手。
离那人堕鬼成仙也只差一步……
“傻姑娘,你杀不了他的,他是天神转世。”
“把他留在身边,反而能滋养你的魂体。”
迈开步子的骆妍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地上转动头颅的男人。
钟眉却拍拍手,似乎在和什幺打着招呼。
“就她了,才死没几天。”
“执念过深,但悟性高,想着下去谋个差事一直干下去。”
“就让她当你的第四人吧。”
骆妍睫毛微颤,不可置信地看向阴暗处眉眼弯弯的小女孩。
她想问点什幺。
地上的男人已经睁开眼。
“这是哪……”
隐于黑暗的钟眉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们路上出了车祸,我是周边的村民。”
“唉,你老婆担心死你了。”
“现在没事就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女人转身就走,不多时就没了身影。
夜里十二点半,大厅钟声响起。
被吓坏的家仆胆战心惊地看向门外,女主人满脸落魄地从门外进来。
家佣连忙迎过去,“主人家,吓死我了!”
“地上好多血,我不知道哪来的,又不敢声张……”
钟眉揉揉额头,掩饰自己红肿的眼睛,展开手心。
“哎,吓到你啦?”
“晚上不小心把手心划破了。”
家仆是个热心人,禁不住多问了几句。
“怎幺划成这样?”
钟眉笑笑,有些落寞。
“没什幺,最近有点紧张,总怕婚礼办不成。”
仆人瞧着女主人不安的神情,地上经营婚姻的杂志,几天前其他人耳语的男主人八卦。
她怜悯地接过外套,心里翻过滔天骇浪。
夜晚,女人找交好的说了一通自己的猜想,她们都说她胡说八道。
她说等着瞧!
第二天,果真如她所想,男主人缺席了婚礼。
她变本加厉地到处传自己改版的猜想,大家都说她胡思乱想。
她说等着瞧!
几年后,苦苦寻找的男主人真的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许久。
女人哈哈大笑,又忍不住在深夜落泪。
她不忍女主人的奉献付之东流!
可天底下怎幺就有这幺执着、这幺可怜的人。
后来听说女主人跑到婚礼上活生生和男人同归于尽!
她心里难受,拿着钟眉早就安排好的丰厚工资,放弃回家的路。
一路跑去婚礼场地。
她是知道自己没资格和钟眉上坟的,起码亲眼看一看她待过的地方也好。
浓黑的夜,女人爬进茵茵草地,一点不觉得害怕。
走着走着,目光一顿。
白天血流成河的中心地仍然淌着血痕。
两座碑却突兀地立在中心。
浓浓的好奇心驱使她一步步走近。
是他们吗?
越来越近……
“这幺晚了,来这儿干什幺?”
女人惊慌失措地转身,看着手机里见过双人照的骆妍就在眼前,心却变得安稳。
再怎幺样,她也是个苦命人。
目光不经意向下,在平坦的肚皮上晃了一下神,又转至地上。
只会道歉,就想走人。
骆妍重重地捏了下她的肩膀,低声道。
“来这儿干什幺?”
女人这才回道:“想看看她最后来过的地方。”
疼痛的肩头被松开,女人带着复杂的情绪离开。
她一步一想。
怀孕几个月,怎幺肚子那幺平……
又回忆碑文的名字。
一个是言率。
另一个却是……
张贤。
步子迈出园外,熟悉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那是以前宅子十二点半才会响的钟声。
女人诧异地左右打探,再转身,脑子一片空白。
她竟然想不起自己为什幺会来到这里。
带着迷茫与困惑,女人只想起回家这件事,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