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蝶

今年京都的梅雨季来得迟,却去得缓。

到了六月末,京都的天空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绸,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时不时便要坠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来。

已是亥时三刻,樱屋的书库却还亮着一盏孤灯。

朝雾跪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抄写到一半的《古今和歌集》。

墨是新研的,在灯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可她握笔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却缠着素白的布条——那是白日练习三味线时,因连续弹错同一个音阶,被千代用戒尺责打后留下的伤。

每写一笔,布条下未愈的伤口便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在皮肉里轻轻扎着。

窗外又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窗纸,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最后化作倾盆的哗然。书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旧纸与霉尘气味,被雨水带来的潮润土腥一冲,反倒淡了些。

朝雾停下笔,怔怔地望着被雨打湿的窗纸。烛火在灯罩里摇晃,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间,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个困在方寸之地的幽魂。

白日里千代的话又浮上心头:“错了便是错了。在这里,没人会在意你手疼不疼,只会在意你弹出来的曲子值不值钱。”

值钱。

这两个字像烙印,烫在她十三岁的灵魂上。她的一切——笑容的弧度、眼泪的时机、指尖的技艺、甚至此刻伤口的疼痛——都被标上了价码。

而她必须让自己越来越“值钱”,才能在这座金丝笼里,获得一点点喘息的余地,一点点……仿佛活着的错觉。

可活着,就只是这样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混着右手指尖的痛楚,潮水般漫上来。她忽然很想扔掉笔,很想撕碎眼前抄写不完的和歌集,很想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放声喊出点什幺。

但她没有。

她只是放下笔,将受伤的手指轻轻抵在冰冷的案沿,试图用那凉意压下心头的躁郁。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异常清晰地吟出了一句话:

“月は赎えども、我が身の雨は止まず……”

(明月可赎,我身之雨难停……)

吟罢,她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了内衫。

她在说什幺?

这样的句子,若被千代、被老鸨、被任何一个稍微敏锐的人听见,都会成为她“不懂事”、“不认命”的罪证,招来更严厉的惩戒,甚至毁掉她辛苦积累的一切。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慌忙四顾,书库空旷,只有一排排沉默的书架和摇曳的烛影。雨声哗哗,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响动。

应该没人听见。

她强自镇定,伸手去拿笔,想继续抄写,指尖却抖得厉害,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墨渍。

“好一句‘我身之雨’。”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平和的声音,忽然从书架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朝雾惊得险些打翻灯盏。她猛地擡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小袖、身形佝偻的老翁,正拄着一根竹杖,缓缓从阴影中踱出。

他头发花白,束成简陋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两口沉淀了岁月却依旧清澈的古井。

是账房的源老先生。朝雾认得他——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的老人,据说在樱屋管了三十年账目,连老鸨都对他有几分客气。可他怎幺会在这里?又听到了多少?

“源、源老先生……”朝雾慌忙伏身行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源老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走到长案另一侧,盘腿坐下,目光落在她抄写了一半的和歌上,又缓缓移到她缠着布条的手指,最后,停在她苍白的脸上。

“不甘心,是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朝雾咬紧下唇,不敢回答。

源老翁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甘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能从最硬的石缝里钻出来。但孩子,你要记住——”

他转过脸,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她:“野草要长得让赏花人觉得是风雅点缀,而非碍眼的杂芜。长得太高、太显眼,是会被连根拔起的。”

朝雾怔住了。她听懂了老人的弦外之音:情绪可以有,但不能赤裸;不甘可以存在,但必须包裹上“风雅”的外衣。

“你方才那句,‘雨’字太直白,‘止まず’也太露怨。”源老翁缓缓道,“试改一改。将‘雨’改为‘露’,‘止まず’改为‘宿りて’。月は赎えども、我が身の露は宿りて——如何?”

朝雾在心中默念。

月は赎えども、我が身の露は宿りて。

(明月可赎,我身之露却长宿……)

“露”比“雨”更轻盈,更易逝,更符合游女朝露般短暂无常的身份。

“宿りて”则比“止まず”多了几分无奈的承受,少了几分挣扎的怨怼。意境顿时从直白的痛苦,转向了一种哀婉的、宿命般的美丽。

她忽然明白了。技艺、文字、音律……它们不仅是取悦客人的工具,不仅是换取生存的筹码。

它们可以是铠甲,保护她真实的情绪;可以是密道,让她在精神的夹缝中喘息;更可以是一种隐秘的语言,将她无法言说的苦闷、不甘、甚至灵魂深处对“美”的残余渴望,编码成雅言,安全地存放、隐晦地表达。

真正的“值钱”,或许不仅仅是皮相与技艺的标价,更是这种将自身苦难淬炼成“美”的能力。一种……连痛苦都能被欣赏、被买单的、扭曲的“自由”。

“多谢先生指点。”

她再次伏身,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

源老翁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那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醒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他站起身,竹杖点地,声音压得极低,“记住,在这里,真正的学问不是写在书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架深处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库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烛火的噼啪。朝雾坐直身体,重新提笔。

指尖依旧刺痛,心中却翻涌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炽热。她看着那句被修改后的和歌,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然后,她开始继续抄写。字迹比方才更稳,更工整,仿佛每一笔都在践行那句“刻在骨头里”。

那夜之后,朝雾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无用”的东西。

晒干的、颜色褪成淡紫的紫阳花瓣;练字时写废了、却因某个字结构特别漂亮而舍不得扔的诗笺;廊下积水偶然映出的一弯破碎月影,她会蹲下来看很久;甚至客人遗落的、一枚生锈的铜钱,只因上面有陌生的异国花纹。

她将它们小心地收在一个旧的螺钿小盒里,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这些“无用之美”无法换钱,无法增加她的价码,却是她在这座巨大精致的囚笼里,为自己偷偷开辟的、一寸见方的精神花园。在这里,美不必被标价,情绪不必被伪装,她可以短暂地、做回一个仅仅因为“喜欢”而收藏的普通人。

当然,只是“短暂地”。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刻苦训练、力求完美的“秃”。只是当千代再次因她弹错音阶而举起戒尺时,她垂下眼帘,心中默念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怨恨,而是那句“月は赎えども、我が身の露は宿りて”。

露水虽易逝,却能映照明月。

而我要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哪怕这“漂亮”,是由血泪与伪装织就。

朝雾十四岁那年升为“振袖新造”。

这意味着她开始接触更高级的茶会与宴席,虽未正式“扬名”,却已有了侍奉重要客人的资格。

发髻梳得更繁复,衣衫的料子与纹样也精致了许多,行走时需更注重仪态,笑容需练习得更加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轻浮,少一分则冷淡。

这日,樱屋最上等的茶室“梅之间”迎来一位贵客:公卿出身的菅原家旁支公子,年约二十,以风流倜傥闻名京都。老鸨松叶屋亲自吩咐,由朝雾与另一名新造负责侍奉。

“那位公子脾气大,眼睛毒,但出手阔绰。”

松叶屋捏着朝雾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妆容,“机灵点,别搞砸了。若能让他满意,对你日后扬名大有裨益。”

“是。”朝雾垂眸应道,心中却无甚波澜。阔绰也好,脾气大也罢,在她眼中不过是又一场需要精密应对的“交易”。

宴席起初尚算平和。那位菅原公子谈吐确有风雅之处,与同伴吟诵和歌,品评茶道。

朝雾低眉顺眼,适时斟酒布菜,姿态无可挑剔。酒过三巡,气氛渐酣,公子的话头开始有意无意地绕着她打转,目光也黏腻起来。

“这位新造,唤作什幺名字?”他晃着酒杯,笑问。

“妾身朝雾。”她欠身回答。

“朝雾……好名字,如晨露般清透可人。”

公子伸手,似乎想碰触她执壶的手腕。

朝雾手腕几不可察地一缩,酒壶平稳地落在案上,滴水未洒。

她擡眼,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羞怯的笑意:“公子谬赞。妾身之名粗陋,不及公子家世显赫,文采风流。”

她成功地将话题引开片刻。然而,当侍女端上一道炙烤香鱼时,意外发生了。

公子或许是酒意上头,擡手去接侍女递来的热巾,手臂却“无意”间大幅度一挥,碰翻了朝雾面前那杯刚刚斟满的酒杯。

琥珀色的清酒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她浅葱色振袖的袖口一大片。冰凉的酒液透过织物,贴上皮肤。

“哎呀!”公子惊呼,脸上却无多少歉意,反而带着某种得逞般的笑意,“湿了呢……这可如何是好?不如……”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意有所指,“褪了这湿衣,免得着凉?”

同桌的其他客人发出暧昧的低笑,目光在朝雾被打湿的衣袖和苍白的脸上逡巡。

空气凝滞了一瞬。

朝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奇异的是,恐惧并未淹没她。相反,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般的冷静迅速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看着袖口深色的酒渍,又擡眼看向那位公子看似关切、实则轻佻的脸,以及他衣襟上若隐若现的家族纹章——“左三つ巴”。

电光石火间,数月前偶然在源老翁处翻阅到的一本破旧《家纹杂录》中的内容,掠过脑海。

她忽然笑了。

不是羞愤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探究与好奇的、清浅却专注的笑。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左三つ巴”纹上,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席间低笑停了下来:

“失礼了……公子衣上这‘左三つ巴’纹,可是源自信浓诹访一带?”

藤原公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朝雾不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讨论风雅之事的平稳语调说道:“妾身曾读闲书,见有记载,此纹最初或与平家落人有关。传说平维盛公兵败后,部分族人隐居信浓深山,见三株古松苍劲挺拔,相互扶持,宛如神佑,遂以‘三つ巴’为记,感念自然护佑之恩。”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仿佛沉浸于思绪般,在尚有酒渍的案面上轻轻勾勒了一个变体图案,“更有野史趣闻提及,贵祖上某代英杰,曾于出阵前夜,梦北斗七星坠于巴纹之中,醒后遂将纹中旋涡增为七重,暗合北斗,以祈武运昌隆……不知此说,可有依据?”

她擡起眼,目光清亮地望向藤原公子,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挑逗,只有纯粹的对“知识”的探寻,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他讨论一个有趣的家族典故。

席间彻底安静了。

菅原公子脸上的轻佻笑意僵住了,慢慢转为惊愕,继而是一种混杂着被戳破隐秘的窘迫、与对眼前女子竟如此博闻强记的难以置信。

家族纹章的起源与秘闻,向来是只有核心族人才知晓、或至少是上层贵族圈内流传的雅谈,如今竟被一个十五岁的游郭新造娓娓道来,且言之有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借酒装疯的举动,在这双清澈专注的眼睛注视下,显得格外粗鄙可笑。

“……你,”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些,“你从何得知这些?”

“不过是闲暇时胡乱翻阅杂书,偶然得见,让公子见笑了。”朝雾谦逊地垂下眼帘,同时自然地用干净的手帕按住湿袖,“酒渍易染,妾身先行告退更衣,以免失仪。”

这一次,菅原公子没有再阻拦,甚至略带仓促地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危机解除。

退出“梅之间”,走到无人回廊的转角,朝雾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衣衫,一片冰凉。

她擡起方才被酒泼湿的右手,放到鼻尖,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香,令人作呕。

她没有立刻去更衣,而是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上一桶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那只手。冰冷的井水刺痛皮肤,直到手背搓得发红,几乎要脱皮,她才停下。

回到自己的小间,对镜整理妆容时,她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对着镜子,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冰冷,带着一丝讥诮,一丝胜利后的余悸,还有一丝……确认。

确认知识的力量,确认智慧比美貌更不易被剥夺,确认她终于找到了除身体与技艺外的、第三件武器。

从那天起,她阅读的范围更广,也更隐蔽。历史、纹章学、各地风物志、甚至一些基础的医药、商道知识,她都如饥似渴地吸收。

她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用无形的学识之丝,悄然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更为坚韧的安全网。

她知道,身体终究会老去,技艺或许会被超越,但装进脑子里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那是她真正的、不会贬值的资本,是她在这浮华地狱里,能够挺直脊梁的、看不见的傲骨。

朝雾十八岁时,樱屋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花魁揭名”仪式,并将她正式推上“花魁道中”的舞台。

这意味着,她终于爬到了吉原这座金字塔的尖端之一,成为可以自主选择客人、身价最高的“商品”之一。

加冕前夜。

顶楼专属于花魁的华丽房间里,灯火通明。朝雾坐在巨大的镜台前,身后是樱屋最手巧的梳妆娘,正为她梳理名为“立兵库”的繁复发髻。

头发被一缕缕挑起,用发蜡固定,插入沉重的玳瑁簪、金钗步摇,以及象征花魁身份的“花魁簪”。每一下拉扯都带来头皮紧绷的痛感,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老鸨松叶屋亲自督场。她穿着绣满吉祥纹样的访问着,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烟管,站在镜旁,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成了。”梳妆娘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赞叹。

镜中的朝雾,已完全看不出青涩,甚至褪去了去年尚存的一丝鲜活。

白粉将她的脸涂得毫无瑕疵,像一尊精致的白瓷人偶;胭脂点在唇上,是恰到好处的嫣红;眉描得细长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风情与疏离。华美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以紫色为主调,绣着繁复的樱吹雪与藤花纹样,据闻重达二十斤以上。

松叶屋走近,俯身,仔细端详镜中的脸。她的目光像评估一件即将送上拍卖台的珍宝,审视着每一处细节。

良久,她凑到朝雾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里混合着陈年脂粉与烟草的味道:

“从今夜起,你是‘朝雾’花魁,是樱屋的金字招牌,是全吉原男人做梦都想一亲芳泽的尤物。”

她的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凿进朝雾耳中,“记住,你的眼泪值十金,真心值百金,病痛值千金。你的一切——欢喜、忧愁、疲惫、甚至偶然流露的‘真实’——都是商品的一部分,明码标价。”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朝雾肩上华丽的衣料,声音更轻,却更锥心:

“但更要记住——一旦降价,就再也涨不回去了。你从此是‘朝雾’,是招牌,是活着的传奇,唯独……不再是你自己。那个会痛、会怕、会不甘的‘人’,最好已经死了。”

镜中的朝雾,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她望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华丽的倒影,心中一片空茫的冰凉。

不再是自己。

那个八岁雨中塞糖的孩子,那个十三岁雨夜吟诗的女孩,那个十四岁用学识化解危机的少女……都死了。

活下来的,是“花魁朝雾”。

翌日,花魁道中。

吉原仲之町的主街被清场洒扫,两侧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町人、商人、乃至一些好奇的武士。阳光有些刺眼,将悬挂在各家游郭檐下的彩绸与灯笼映得一片明媚晃眼。

朝雾在两名“秃”的搀扶下,缓缓踏出樱屋大门。足蹬高近二十厘米的“三枚歯下駄”,每走一步都需要极佳的平衡。

她微微昂着头,目光平视前方,按照严格的“八文字”步法,缓缓前行。衣袖与裙裾几乎纹丝不动,只有发髻上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快看!那就是新花魁朝雾!”

“真美啊……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听说她三味线弹得极好,和歌也作得风雅!”

“这一身行头,怕是要值一座宅邸吧!”

声音嘈杂,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撞击着朝雾的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路边摊食的油腻气、人群的汗味,还有春日阳光晒暖尘土的特殊气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甜腻而浑浊,让她有些窒息。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喧嚣与华丽中,她的感官却产生了奇异的错位。

阳光明明很暖,她却仿佛感到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

人群的欢呼明明震耳欲聋,她却仿佛听见童年陋巷里,雨滴敲打在破旧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单调而清晰的“叮——咚——”声。

路人赞叹“真美”,但他们赞美的是什幺?

是这身价值连城的华服,是这个耗时两个时辰梳成的发髻,是脸上毫无瑕疵的妆容,是训练了千百遍的完美仪态。

他们赞美的,是“花魁朝雾”这个精美的壳。

如果剥去这层壳,如果“我”赤足散发、穿着粗布麻衣、带着这张未施粉黛的脸走出去,他们还会跪拜、还会赞叹吗?

美是武器,赋予我权力,让我站在这里,接受众人的仰望。

美也是枷锁,将我死死钉在这个“花魁”的角色里,永远无法以真面目被爱,甚至被看见。

她继续前行,唇角保持着完美的、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向街道尽头。

阳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华服上的金线银绣熠熠生辉,她像一件移动的、无价的珍宝,缓缓行过属于自己的加冕之路。

就在她路过一家著名的和果子铺“鹤屋”时,橱窗里陈列的、裹着七彩糖粉的金平糖,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那些小小的、星星般的糖果,在阳光下闪烁着廉价却欢快的色彩。

朝雾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只有半拍。快得无人察觉。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步伐依旧平稳优雅。

但某个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角落,似乎被这抹熟悉的七彩光芒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水面的涟漪,还未荡开就已平复。

她甚至无法捕捉那瞬间涌起的是何种情绪——是怀念?是酸楚?还是早已麻木的漠然?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颗多年前在雨中塞进某扇朱门缝隙的金平糖,连同那日的梅香、啼哭,以及那个笨拙地想要“供奉”些什幺的自己,都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如同前世的幻影。

而此刻,她是花魁朝雾。

她的道路在前方,在樱屋的最高处,在无数男人追捧的梦乡里,唯独不在那颗早已融化的金平糖上。

她收回那半拍停滞的心神,继续向前。步摇轻晃,华服逶迤,在万众瞩目中,踏上了樱屋门前最后几级台阶,转身,面向街道,微微颔首。

掌声与欢呼达到顶峰。

花魁朝雾,于此加冕。

同一时刻,樱屋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细雨中悄无声息地停下。赶车的是个脸上有十字疤的武士,他跳下车,掀开车帘,将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拽了下来。

女孩穿着质料尚可却已脏污的淡紫色小袖,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雨水,更显狼狈。

她怀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梳齿,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边角绣着小小的山茶花纹。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进去。”疤面武士声音粗嘎,将她往前一推。

龟奴早已等在后门,面无表情地接过女孩,像接过一件货物。女孩想挣扎,却被更大的力道钳制,半拖半拽地拉进了那扇黑漆小门。

“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巷弄里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了她与过去世界所有的联系。

门内是幽暗潮湿的通道,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远处隐隐传来喧天的锣鼓声、人群的欢呼声,还有悠扬的三味线音——那是前门正在进行的、花魁朝雾的“道中”盛典。

而在这里,在这光鲜世界的背面,一个女孩的坠落,寂静无声。

她怀里的丝绸帕子,在挣扎中掉落,飘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被污浊浸染。她想去捡,却被龟奴不耐烦地踢开。

“快点!别磨蹭!”

她被推进一间阴暗的屋子,里面已有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女孩。门被从外面锁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膝盖,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远处,属于花魁朝雾的欢呼声,透过层层墙壁,微弱地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一只蝶在笼中确立了王座,另一只蝶在茧中开始挣扎着生长翅膀。

她们以疼痛为纽带,以生存为共识,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开启了彼此缠绕、彼此塑造、也终将彼此成就又彼此折磨的宿命篇章。

而那颗多年前被塞入门缝的金平糖,早已化为尘土,无人知晓它曾连接过两个女孩的、未曾谋面的命运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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