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阁主夜安:林家大长老林鹤女儿今日满月大摆筵席,人员往来繁多,最好的任务时机,本次任务目标是阴阳双弓。
冯栾会在戌时放火造成混乱协您,您的下属子时会在郊外浊龙河接应您,得手后请迅速撤离,务必谨慎机关偃甲。】
时恰阅完最后一个字,手中的信笺自燃化为灰烬,夜风无故起,将此灰烬弥散于天地。
现在是酉时,夜幕灰沉沉降临。
机关林家是百年大家族,庭院三路五进,奢华程度堪比王侯将相,时恰躲在偏院茂密枝树与屋檐之间,无一人发现。
月亮悄然升起,她悄然落下,此处偏宅荒芜,杂草丛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丫鬟的住处。
她推开门,里面早已无人居住,灰尘和蜘蛛网爬满木具。
时恰把提前藏于此的衣裙找出换上,是一件素雅的襦裙,针脚绵密但布料老旧,看上去像一些落魄世家小姐会穿的衣物。
少女拿出妆奁给自己妆饰,不一会,铜镜上眉眼浓妍娇俏的模样渐渐被清雅取代,俨然是一副温吞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起眼也不落俗。
化完妆,时恰从衣袖掷出几粒圆珠与妆奁,妆奁四周泛起荧光不一会便消失不见。
一阵风吹阖破旧的木门,院子重归于萧静,仿佛从未有人到访。
厚重的木门被人敲开,婢女们毕恭毕敬鱼贯而入,温暖静谧的室内一片馨香,美貌的妇人侧卧与榻上,搂着怀里的婴儿喂奶,红纱帷幕随丫鬟们的动作掀起,露出妇人倾国颜。
“夫人,表小姐来探望您啦。”贴身丫鬟跪伏在妇人身侧轻声低语,帐内的美人听闻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悲允一闪而过。
“传沁儿进来吧,今日是熙儿满月,叫表姐好好瞧瞧她……”
“是。”
时恰随丫鬟进入暖阁,屋内的女子香混着乳汁的馨甜袭来,她向前谒拜后膝行至榻前,擡眼看到红纱中美艳的妇人和酣睡的婴童。
大夫人眉目柔和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擡手摩挲几许少女的面颊道:“许久未见,都长这幺大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单独跟沁儿说。”
婢女们齐声称诺,低着头退出阁内,再贴心将门关上,只于奶娘余氏。
“夫人……”时恰主动唤她,眼神中闪烁几分不忍:“夫人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摇摇头,将怀中含着乳头熟睡的婴儿交给余氏,起身。
时恰忙扶住她,女人的身体很软甚至没有力气站直,看似娇媚实际上是长期服药导致。
“我已经,没有什幺生的欲望了……”她一边说一边靠近镜台,铜镜映出她温柔的眉眼和时恰装扮的眉目,两人四目相对,时恰从她的美目中窥出了死志。
时恰鼻尖一酸,哽咽唤她:“栖云姐。”
“小恰儿,”她拉她在铜镜前坐下,温柔的抱着时恰,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她后背。
“怎幺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呀?”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时恰从她脖颈擡头看她,同她强颜欢笑:“师尊闭关前都说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唉……”谢栖云疼惜的抚摸她的头:“小恰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跟熙儿一般大……没想到你都能成长到独自来送走我了。”
“时间差不多了,小姐。”余氏抱着林熙在一旁提醒,孩子在奶娘的怀中安睡,脸蛋红彤彤的。
“好……”谢栖云回道,她长期被大长老下药物控制,身体已经同废人无易,甚至连最基本的站立都困难。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脊背挺直,气质一凛,与方才恍若两人。她抽出鬓间的簪子,三尺墨发滚落。
时恰想起少年时的谢栖云,栖云姐在她幼年里一直是像参天大树一般的存在,为她遮风挡雨,是她和岑溪最好的荫庇。
谢栖云手腕用力,金簪应声而断,内里露出一颗金灿灿的药丸,她吞下去,金纹顷刻间覆满她的双手。
她咬破食指,金血蜂拥而出,她在铜镜上画出符文,铜镜竟像水面一般泛起水波,她赤手探入,水波同岩浆一般瞬间将她手灼伤!
“呃!”谢栖云痛呼,将镜内之物取出,是一柄木弓,平平无奇的造型却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栖云姐!”时恰扶住她下跌的身体,铜镜刹那间破碎,发出巨大的爆破音!
“发生什幺事了!”
“夫人!夫人!”屋外的侍女应声赶来,但还未及开门,外院传来更大的呼喊声。
“走水了!正厅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大长老!大长老!夫人和小小姐还在屋内!”
戌时到了。
一声声的呼救仿佛行刑的钟声,外面火光摇拽,炙热感扑面而来。
“快走!小恰儿!”栖云推搡她,将木弓塞到她手里。
她手掌已经被灼至枯骨,她哽咽的大喊:“拿这个回去复命,林鹤……我会杀了他,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为我谢氏全族……报仇雪恨!”
“小姐……”,余氏抱着的林熙不知道什幺时候醒来,似乎察觉要与母亲分离,稚嫩的脸哭成一团,胖乎乎的手在空气中挥舞,似乎想抓紧母亲。
栖云血泪划过雪腮,她最后留着时恰人生中最后一句话便是,她温柔的唤了她的女儿,熙儿。
“熙儿……”时恰抱着小婴儿,带着余氏冲出重围,有人刺杀的信息已经传开,林氏不是吃素的,有百年传承的机关术家,机关重重,甚至派出了偃甲,誓要抓到杀害大长老的刺客。
“不行的!时阁主。”余氏一边挥剑斩断四面八方射过了的箭矢,一边道:
“我们这样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三个人一起走,小小姐又太年幼,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话毕,她横剑起阵,谢氏阵法掀起一座土墙,遮挡一部分追兵,冲时恰喊:
“带小小姐走!请您务必保证这孩子平安长大,我代谢氏……谢过您。”
时恰嚅嗫几下,最终抱紧一直哭喊的熙儿,转身离开。
树影重重,路上林熙哭累了,现下已经攥着她的衣襟睡着了,泪痕凝固在小小的圆乎乎的脸颊上,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时恰来到目的地,上气不接下气的靠着河边的树休息片刻,她为了甩掉后面的追兵绕了数十里地,短时间内不会有林氏子弟追来。
她单手抱着襁褓,伏在河面鞠了点水喝,擡头看了眼月亮,已经子时了。
奇怪?人呢?
不会是她刚刚当上十阁之一,无人信服她,因此放她鸽子吧?
时恰暗道遭了,苦恼之际鞠起河水净了面,清澈的河面映出少女原本俏丽的面容。
倏忽间,时恰察觉在数里外设下的法阵有波动。
有人来了。
少女望着自己的脸,淡琥珀色的眸子映入星光熠熠生辉,她静静的瞧了片刻,突然搂紧怀里的孩子,暴起攻向身后的人。
来人以剑格挡少女的匕首,剑刃交缠迸出火花,时恰见不得手迅速后退几大步,作势要跑。
“去哪?”
时恰听到一道清润的男声,怔愣住。
她难以置信的擡头,果不其然,看到了熟悉的人。
月夜,云轻缓地拂过月,把玉盘塑成了弯弯的月牙,月光静静的倾洒下,落在眼前男人的身上,发丝上,还有那双盛着笑意的眼里。
熙儿又醒了过来,张开嘴嚎啕大哭,将时恰唤回神来。
她手忙脚乱的拍拍襁褓想哄她,但是不得其法,越哄孩子哭的越伤心。
“啊……怎幺办啊,师尊。”时恰起身,无助的靠近眼前的男人,眼里全是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依赖。
“让孤来吧。”男人接过婴孩,熟练的拍了拍襁褓,口中用古语轻哼几句童谣,孩子便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啊……”时恰凑近看安睡的林熙,难以置信道:“这样就睡着了吗?师尊你是不是哼了什幺安眠咒啊?”
“瞎说什幺大实话呢,孤在你小时候也是这般哄你睡去的。”
男人笑意晏晏的看着徒儿凝固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时恰反应过来又挨师尊逗了,没脾气的扯了扯嘴角,擡头望着男人清丽的眉眼,片刻后才有师尊闭关归来的实感。
“师尊你怎幺提前出关啦?”
时恰靠近男人,俩人本来就挨得很近,现下直接便依偎在了一起。
“算到有惊变。”司鹿鸣伸手揽住徒弟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以防压着婴童。
“凑巧,出关得知你已位列十阁,孤很高兴,打算亲自来接应你。”
司鹿鸣温柔地一年未见的小徒弟,她长高了,又瘦了,虽然脸颊的婴儿肥还在,但是已经肉眼可见的出落了起来。
毕竟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女了,不再像幼年时那样,话都说不清,伸手要师尊抱抱的小姑娘了。
“惊变?”少女把玩起师尊绸缎般水润的乌发,重逢的喜悦暂且把浓重的悲恸压过,她情绪勉强高涨了起来。
男人轻起唇正欲语,林间忽鸟兽惊飞。
林氏追过来了。
时恰意识到这里不是方便交谈的地方,跟司鹿鸣道先离开这吧。
“好。”司鹿鸣干脆利落折断传送符,白光至三人脚下升起,层层叠叠连成法阵。
片刻后,三人同法阵一并消失,河边只余仙人身上清冽的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