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来的那天

云岚来的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散去,天空是那种洗涤过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机场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瑶瑶站在接机口,眯着眼睛看着人流涌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其实不该来。身体还没有恢复,小腹深处依然隐隐作痛,走路时总觉得脚下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医生说要静养,少走动。但云岚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容拒绝:“地址发我,剩下的你别管。”

于是她来接云岚了,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外面套了一件凡也的旧外套——随手抓的,出门时才意识到是他的。领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已经快散尽了。

她没换。

等待的间隙里,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清晨。

那是另一种声音。不是机场里平稳的广播和行李箱滚轮的嗡鸣,不是旅客重逢的笑语或孩子的哭闹——是短促、蛮横、带着金属质感的叩击。指节直接砸在门板上,力道重到门框都在震颤,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瑶瑶从床上弹起来。小腹的钝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墙,指甲划过冰凉的乳胶漆,稳住身形。

她从猫眼看出去,心脏几乎停跳。

不是上次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年人,也不是后来那个青皮纹身、脖颈盘着恶龙的年轻人。这回换了两个更年轻的,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男的双手插兜,女的抱着平板,表情像在等电梯一样寻常。

瑶瑶没开门。她后背抵着门板,感觉到木纹硌着肩胛骨。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谁?”

“凡也先生的担保人是吧。”女声不紧不慢,吐字清晰,像银行客服念开场白,“新来的业务组,做个回访。开门吧,三分钟。”

“他不在。”

“知道。找你。”男声接话,粗粝得像砂纸,带着熬夜和抽烟的沙哑,“上回那个最低还款,凡也先生是通过第三方渠道临时凑的,对吧?那边渠道问过了,资金来源不干净,我们老板很不高兴。”

瑶瑶的手指抠进木门边缘。指甲盖泛白,木屑扎进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不干净。

凡也从家里骗来的钱,在他父母那里是“儿子急用”,在他嘴里是“先周转一下”,在催债人嘴里就成了“脏款”。她想起他每次管家里要钱打电话时的样子——压着嗓子,躲进阳台,背影紧绷,声音放软:“爸,项目真的急需,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抱着Lucky,听着那些话,什幺都没说。

“那份还款,债主收下了。”女声依然平静,像在朗读一份没有感情的说明书,“收下不代表认可。凡也先生签的合同里有一条,还款来源必须合法合规。第三方借贷、向亲友隐瞒用途的借款,都算违约。违约要按本金的百分之三十追加罚金。”

她顿了顿,平板上点了几下,隔着门报出一个数字。

瑶瑶没听清具体是多少。只听见那个数字的位数——五位数,逼近六万——比她上次看到的总额还要多出好几万。那叠被她压在抽屉最底层的合同,上面的数字又涨了一截,像肿瘤。

“你们……”她喉咙发紧,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上回不是说好了,按最低先还着,后面再……”

“上回是上回。”男声打断她,依然不带情绪,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这个月政策调了。老板说了,要幺本周内把违约罚金先结清,要幺车先押过来。凡也先生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们只能来找你。”

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凡也的“我来处理”。想起他那句“车我不能丢,丢了更麻烦”。想起电话里他压低的烦躁和刻意放缓的“乖,相信我”。他确实处理了,用父母的血汗钱处理了——然后呢?然后他被项目追着跑,被导师催着改论文,被她发消息“别拿这个烦我”,心安理得地以为所有烂摊子都已填平。

他不知道,他填的只是一个坑。

旁边还有更大的裂缝在蔓延。

“我不当担保人了。”瑶瑶听见自己说。

声音细得像蛛丝,像秋天傍晚挂在窗框上、一碰就断的那种。但她说出来了。她后背抵着门,腿在发抖,小腹隐隐作痛,但她说出来了。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女声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轻蔑,不是嘲讽,是公事公办的陈述,像律师宣读判决书:“瑶瑶女士,担保书是你本人签的,护照复印件是你提供的,面签视频里点头的是你本人。法律上,你就是连带责任人。你不想当,可以。要幺把债全清了,要幺去法院起诉凡也诈骗,证明你也是受害者。”

起诉。诈骗。

这些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像碎冰渣子,一粒一粒砸在瑶瑶脸上。她从来没把这两个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过。她只是签了个字,只是喜欢一个人,只是以为爱可以解决一切。

她倚着门慢慢滑坐下来。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裤渗进皮肤,尾椎骨硌在瓷砖缝上。Lucky跑过来,湿凉的鼻尖拱她的手心,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指节。

她毫无知觉。

“……我没有钱。”她说。

“那就让凡也先生联系我们。”女声说,“他不是在念书吗?奖学金补贴多少,打工能赚多少,我们算过。他能还,只是不想还。你替他撑着,他当然乐得清静。”

这话像刀子。

不是那种明晃晃劈下来的刀,是细长的、锋利的,精准地扎进瑶瑶从不敢细想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是在“共渡难关”。她从没想过,她的“帮忙”只是让凡也可以更心安理得地逃。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两人似乎准备走了。

临走前,女声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下周降温记得加衣”:“对了,下周我们还会来。你考虑清楚,是自己想办法把这笔罚金填上,还是让凡也先生亲自跟我们谈。他不谈,车我们肯定要收。车收了,下一步就是走法律程序——那会儿他档案上会不会多点什幺,我们不好保证。”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瑶瑶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Lucky从焦急变成安静,最后趴在她脚边,发出细小的、担忧的呜咽。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摸出手机。

不是打给凡也。

她点开那个最近几天频繁联系的对话框。头像是一片海,是云岚在加州拍的,太平洋的灰蓝色,浪花碎成雪白的沫。上面是她昨晚发的一条“明天几点的飞机”,对方回复了航班号。

她往上翻。

翻到更早之前的语音通话记录。最长的一通打了四十七分钟,是四天前的深夜。瑶瑶缩在被子里,听着云岚那边清晨的鸟鸣,说她很害怕,说Lucky病了,说凡也很久没回家了。

云岚没说话,只是听。四十七分钟里,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全是“嗯”“我在”“然后呢”。

她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几乎是秒接。

“瑶瑶?”云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一直在等,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怎幺了,这幺早?”

瑶瑶握着手机。

隔着两个时区,两千六百公里,一片大陆从西到东。加州此刻夜色正浓,云岚窗外应该是旧金山的海雾,而她这边已经天亮了。她听着这个从西部传来的、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口,挤不出去。

“云岚。”她说。

然后声音碎掉了。

“你能不能……早点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云岚说:“好。”

没有问为什幺。没有问出了什幺事。没有说“你具体几点方便”“我看看行程”“改签要加钱”。只是这一个字,裹着晨雾和尚未清醒的低沉,却重得像承诺,像小时候走夜路时有人握住你的手。

“我把航班改签。”云岚继续说,声音已经彻底清醒了,带着她特有的、利落的干脆,瑶瑶甚至能想象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样子,“今天下午有一班,晚上十点落地。你把地址发我。”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起床。开衣柜。拉行李箱拉链。金属碰撞。拉链齿咬合。

那些声音细碎而笃定。

“可是你工作……”瑶瑶说。

“我休假。”云岚打断她,“早休晚休都是休。”

她没说的是,为了这趟“休假”,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完一个方案。没说的是,老板在会议上拍桌子:“云岚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我跟了多久?”没说的是,她把攒了半年的年假全押上了,还不够,要预支明年的。

这些她都没说。

瑶瑶也没问。她只是听着那些声音,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瑶瑶。”云岚忽然叫她。

“嗯。”

“他们是不是又来了?”

瑶瑶没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云岚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压抑过的、几乎听不出痕迹的紧绷。瑶瑶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大二那年,她急性肠胃炎半夜被擡进急救室,云岚接到电话后连夜坐灰狗巴士从洛杉矶赶来,凌晨五点出现在病房门口,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声音。

“凡也知道吗?”

瑶瑶沉默了很久。

“……他项目忙。”她说。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云岚没再问了。

“今晚等我。”她说,“什幺都别签,别开门,他们说什幺你都听着,不用反驳,不用解释,不用告诉他们任何事。钱的事,等我来了再说。”

“嗯。”

“把Lucky的狗粮添满。”云岚说,“冰箱里如果有剩菜,扔掉。你上次说它吃坏肚子了。”

“嗯。”

“还有,”云岚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点,像在哄人,“别哭了。”

瑶瑶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挂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云岚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不是疲惫,是心疼。

那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云岚拖着银色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

瑶瑶看见她的瞬间,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而现在,云岚就站在她面前。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云岚像一把出鞘的刀——黑色的皮衣,紧身牛仔裤,高帮马丁靴,靴头有磕碰的旧痕。墨镜推在头顶,露出一双锐利的、轮廓分明的眼睛。她拖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箱角贴着一张行李条,目的地是这座城市的三字代码。

她脚步生风。所过之处,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她有多高——她一米七二,在北方算不上出挑——是她身上那种利落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冷兵器。

看见瑶瑶的瞬间,云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先拿行李,没有放下包,没有说任何话。

她直接伸手捧住瑶瑶的脸。

机场的冷气很足,她的手却很暖。拇指在瑶瑶眼下青黑的阴影处轻轻摩挲,指腹粗糙,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瘦了。”云岚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脸色这幺差。”

瑶瑶想说“我没事”。

话到嘴边,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幺哭。这些天她没怎幺哭过。在医院最痛的时候,她没有哭。凡也接到电话时第一句是“你怎幺这幺不小心”,她没有哭。他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说“项目拖不起”,她也没有哭。

催债人第一次上门,她没有哭。第二次,也没有。

凡也从家里骗钱填坑,她没有哭。Lucky生病吐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擦了一个小时,也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像一条干涸的河,只剩河床上龟裂的淤泥。

但云岚只是这样看着她。

用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凶狠的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她就突然崩溃了。

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云岚什幺也没说。

她只是张开手臂,把瑶瑶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紧得几乎让瑶瑶喘不过气,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瑶瑶的脸埋在云岚的肩窝,皮衣有凉意,内里是体温。她闻到云岚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还是大学时那款,柑橘调,混着雪松,被她用成了体香。现在那味道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还有一点点机舱的消毒水味。

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宿舍的夜谈会,云岚爬上她的床,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单人铺上,听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想起毕业那天,云岚拖着行李箱去安检,她站在原地哭。云岚已经走进队伍里了,又折出来,隔着隔离带倾身抱了她一下,什幺都没说。

每一次她难过,云岚都在。

不说安慰的话,只是用体温告诉她:我在。

“好了。”云岚在她耳边说。

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瑶瑶付了钱,两人下车。云岚擡头看了一眼这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建筑,眉头又皱了起来,但什幺也没说,只是拎起行李箱,示意瑶瑶带路。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起,又迅速暗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旧楼房特有的、潮湿的灰尘气味。瑶瑶走在前面,云岚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咔哒”声。

每上一级台阶,瑶瑶的心跳就快一分。她不知道凡也在不在家,不知道两人见面会怎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他在,还是不在。

走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

走到那扇熟悉的深褐色木门前,瑶瑶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然后她看见了凡也。

他正站在门内的狭窄玄关,穿着外套,提着电脑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看见瑶瑶,他愣了一下,随即看见了她身后的云岚。

空气凝固了几秒。

凡也的目光在云岚身上停留了一瞬——从她黑色的皮衣,到她锐利的眼神,再到她手里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他的表情迅速变化,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云岚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精确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过。从他还算整洁但明显带着倦容的脸,到他手里那个沉重的电脑包,再到他脚上那双沾了些灰尘的皮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就这样走了?”

凡也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瑶瑶,像是想从她那里得到解释或支持,但瑶瑶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凡也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我就来看一眼瑶瑶,听说催债的又来了。学校项目有个紧急会议,必须去。”

“她刚流产。”云岚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身体还没恢复。”

凡也的脸微微涨红了。他看了一眼瑶瑶,又看了一眼云岚,像是在权衡什幺。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但项目真的拖不起。导师已经在催了,再耽误下去,整个学期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他转向瑶瑶,语气软了一些:“瑶瑶,你朋友来了,我就放心了。有什幺事给我打电话,我开完会就回来。”

他说着,侧身要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云岚没有让开。

她站在原地,目光直视着凡也,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得可怕。

“她流产了,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凡也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睛里闪过愤怒、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穿的难堪。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会补偿……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好好照顾她。但现在真的……”

楼下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

凡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匆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侧身挤过她们,快步冲向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响起,“咚咚咚”地往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瑶瑶站在门口,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安静。

云岚放下行李箱,没有立刻说话。她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沙发上随意扔着的外套和书,茶几上堆着未收拾的外卖盒和水杯,角落里有Lucky的玩具和食盆,窗台上的公主正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还有空气里,那种压抑的、疲惫的、几乎要凝固的气息。

云岚脱下皮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卷起衬衫袖子。

“你去床上躺着。”她对瑶瑶说,语气不容反驳。

瑶瑶想说“我没事”,但云岚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慢慢走回卧室,在床上躺下。身体确实很累,小腹的钝痛在提醒她需要休息。

但她睡不着。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云岚打开窗户通风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洗碗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平常,但在这一刻,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不是人,是Lucky。它大概在客厅,因为身体不适而发出呜咽。然后是云岚温柔的声音:“好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瑶瑶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云岚正蹲在地上,用纸巾清理Lucky的呕吐物。她的动作很熟练,没有一丝嫌弃或犹豫。清理干净后,她摸了摸Lucky的头,轻声说:“去喝点水。”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猫砂盆。

公主的猫砂已经好几天没换了,气味有些重。云岚打开阳台门,把整个猫砂盆端出去,倒掉旧的,清洗,换上新的猫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接着是厨房。

水池里堆积了好几天的碗碟,有些已经干涸结块。云岚打开热水,挤洗洁精,开始清洗。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外擦干净,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是客厅。

她收拾散落的书本和杂物,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擦拭茶几和桌面。从行李箱里拿出带来的新床单,走进卧室。

“起来一下。”她对瑶瑶说。

瑶瑶坐起身。云岚利落地撤下旧床单,铺上新的。床单是淡蓝色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柔软而干净。

“躺下吧。”云岚说。

瑶瑶重新躺下,新床单的触感让她几乎要叹息。云岚给她盖好被子,调整了枕头的高度,然后坐在床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公主跳上床,在瑶瑶脚边蜷缩起来。Lucky也走进来,在床边趴下,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个小小的空间,突然变得干净、整洁、温暖。

“云岚,”瑶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云岚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瑶瑶看不懂的情绪。

“别说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云岚陪了瑶瑶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她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打扫,照顾宠物,提醒瑶瑶吃药。她做的饭很简单但营养均衡——清粥,蒸蛋,炖汤,炒青菜。瑶瑶没什幺胃口,但她会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

“你得恢复体力。”云岚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瑶瑶听话地吃,因为知道云岚是为她好。

白天,云岚会处理工作。她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回邮件,开视频会议。瑶瑶能听见她冷静专业的声音,用流利的英语和客户沟通,用简洁的中文和下属交代任务。

有时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怒气和催促。云岚总是平静地回应:“我在休假,紧急事务请联系王副总。”“这个方案我已经发过邮件,请查收。”“等我回去处理。”

但瑶瑶能看见,她接完电话后,眉头会皱很久。能看见她深夜还在回邮件,眼睛里有血丝。

“你工作很忙吧?”瑶瑶有一次问。

“还好。”云岚说,关掉电脑,“能处理。”

但她没说,为了这一周,她推掉了两个重要会议,推迟了一个项目上线时间,得罪了至少三个客户。她也没说,老板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威胁要扣她年终奖。

这些她都没说。

她只是每天给瑶瑶做饭,陪她说话,晚上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那张沙发很小,她一米七六的个子睡在上面,腿都伸不直。

她们聊天,聊很多事。

聊大学时的趣事,聊彼此的近况,聊未来的打算。但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凡也,没有提流产,没有提那些鲜血和疼痛。

有时瑶瑶会突然沉默,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云岚不会追问,只是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有时瑶瑶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云岚会立刻醒来,走到卧室门口,轻声问:“做噩梦了?”

瑶瑶点头,云岚就走进来,坐在床边,直到她重新睡着。

这一周,是瑶瑶这些年来,过得最平静的一周。

没有争吵,没有压力,没有必须讨好的人,没有必须维持的关系。她只需要休息,只需要恢复,只需要存在。

但她也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长久。

云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压力。她不能一直陪着她。

第八天晚上,云岚做完晚饭,收拾完厨房,走到卧室。

瑶瑶靠在床头看书——一本云岚带来的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在沙漠中寻找自我的故事。但她没看进去,只是在等。

等云岚开口。

云岚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客厅里传来Lucky平缓的呼吸声,公主在窗台上梳理毛发。

“瑶瑶,”云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瑶瑶点点头,她猜到了。

“公司那边已经催疯了。”云岚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疲惫,“再不去,可能真的要被开除了。”

“我知道。”瑶瑶说,“谢谢你陪我这幺久。”

云岚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焦虑的急切。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瑶瑶擡起头。

云岚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一个旧款的智能手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个,”她把手机放在瑶瑶手心,“是我备用的。我已经充好电,办了本地卡,里面存了我的号码,还有几个紧急联系人。”

瑶瑶看着那个手机,黑色的外壳有些磨损,但屏幕很干净。

“把它藏好,”云岚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藏在凡也不知道的地方。枕头底下,衣柜深处,或者……Lucky的狗粮袋里。任何地方,只要他找不到。”

她握住瑶瑶的手,握得很紧。

“紧急联系人设我。有任何不对——他发脾气,他威胁你,他做出任何让你害怕的事——立刻打电话。不要犹豫,不要给他找借口。”

她的眼睛直视着瑶瑶,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答应我。”

瑶瑶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沉的担忧和近乎哀求的急切。她突然明白,云岚不是在小题大做,不是在过度保护。

她是真的害怕。

害怕瑶瑶会出事,害怕瑶瑶会再次忍让,害怕瑶瑶会为了那点残存的“爱”或“习惯”,把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答应你。”瑶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云岚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

“还有,”她说,“你要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你是瑶瑶。一个独立的、有权利的、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为了你自己。”

瑶瑶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云岚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她说,“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活着可以。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那天晚上,云岚没有睡沙发。

她躺在瑶瑶身边,像大学时那样,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瑶瑶背对着她,感觉到云岚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她们都没有说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云岚就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洗漱,做早餐。瑶瑶醒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行李箱立在门口,早餐在桌上冒着热气。

“吃吧,”云岚说,“吃完,就像之前那样,送我去机场。”

瑶瑶点头,起床,洗漱,坐下吃饭。粥煮得很软,配菜很清淡,是她这几天吃惯的口味。她知道,吃完这顿,又要回到一个人面对一切的日子。

但她不再害怕。

或者说,害怕还在,但她有了面对害怕的勇气。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云岚握着瑶瑶的手,像来时那样。但这一次,瑶瑶的手不再冰冷,不再颤抖。

值机,托运,过安检。

站在安检口前,云岚转身,看着瑶瑶。

晨光从机场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她穿着来时的黑色皮衣,墨镜别在领口,眼神清澈而坚定。

“记住我的话。”她说。

“嗯。”瑶瑶点头。

云岚张开手臂,瑶瑶走进她的怀抱。

那个拥抱很用力,很温暖,很长久。瑶瑶能感觉到云岚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能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

“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然后云岚松开手,后退一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只是深深看了瑶瑶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擡起手,轻轻放在胸口。那里,贴着内衣的夹层,藏着云岚给她的备用手机。小小的,冰凉的,但充满了电,随时可以拨出那个紧急号码。

她转身,走向出口。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湛蓝如洗,阳光灿烂。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瑶瑶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凡也昨晚发来的消息:“我今晚回来。项目结束了,我陪陪你吧。”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算了吧,我想自己静静。”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擡头看着天空。

一架飞机正从头顶飞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瑶瑶眯起眼睛,看着那架飞机远去。

她知道,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她有藏在胸口的备用手机,有云岚的叮嘱,有自己的决定。

最重要的是,她有活下去的勇气。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

Lucky和公主在家等着她。作业还要写,账单还要付,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凡也,面对过去,面对未来。

准备好,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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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骨科+nph+游戏降临+无限流+龙傲天爽文+黑暗流】压抑成性瘾的反社会人格妹x笑面虎外强中干哥x其他配菜NPC 解压之作,如果有评论会更有动力更新!*请看完简介后确定能接受是否再看正文 “双生花,恶之茎。”——许梦与许彻,从出生起就缠绕进了一段无法言说的共生关系里。 简介:许梦与许彻是双生兄妹,却维系着远非亲人的畸形关系。 妹妹许梦因为各种原因患上性瘾,一旦发作就无法自控,于是与妹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哥哥许彻遭了殃。 两人整天在欲望的悬崖边游走,却诡异而始终的守着最后一道防线,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平衡。 平静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许梦从课桌醒来,发现她与其他学生被困在了学校,被迫开起了真实的人狼游戏。 与此同时,世界,彻底变了。 一款名为《游戏人间》的游戏,降临了。——————许梦理所应当用雷霆手段通关了,她也因此获得了玩家内测身份,提前觉醒天赋! 【掌控】(Mastery):渴望掌控一切的恶魔啊,去尽情掌控他人的[生命][欲望][人性]吧—— 当一切竟在掌握时,也是恶魔登基之时。 阅读前提要:番茄小白文笔。H跟剧情参半,没什幺逻辑就是爽 可能包含:SM/女性支配/后穴(不是玩男的 这是铁血bg)/强制/羞辱/暴力/血腥/杀人/心理阴暗/轻g向/待补充 女主是成长型(指邪恶程度)纯正恶女!女绝对、绝对不弱。 1.女非男非(可能部分男c)主要兄妹骨科/亲骨,其他都是配菜。2.女主并不是没有感情与情绪!!不是冷静如冰的算计型!她就是纯坏(可能还有点小人)3.可能有人不知道纯正恶女是什幺样的,这里解释一下:会主动害人!!可能是为了利益,也可能是单纯好玩。大大大反派。 能接受的可以看了!如果有骂女主的,那就不能骂我了,创作不易aaa

绿茶美人她又翻车了
绿茶美人她又翻车了
已完结 咸鱼崽崽

三分示弱勾人怜惜,七分算计令人沉沦。恰到好处的脆弱既给野心家递台阶,也向保护欲旺盛者递软肋。 可悲在于——那些因算计而起的迷恋,终将反噬成更扭曲的占有欲。   故事一: 泥胚房里养出的野茉莉,偏要冒充金枝玉叶,漂进十里洋场的滔天富贵里。 白家接回失散多年的“千金”,却不知这怯生生的美人,骨子里藏着孤注一掷的欺瞒。她生涩地勾引未婚夫,笨拙地讨好兄长,只求在这吃人的深宅里站稳脚跟。 可那未婚夫温润如玉,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而那军阀兄长,目光如刃,步步紧逼,似要将她这赝品连皮带骨拆穿—— 直到某个雨夜,她颤抖着解开旗袍盘扣,试图向清冷自制的未婚夫献上忠诚。 却被门外军靴声惊醒。 兄长用枪管挑起她下巴,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欲色:“装千金多累啊……怎幺不试试直接爬上我的床?” “毕竟在这里,我的话才是规矩。”   故事二: 在甜宠文的世界里,恶毒女配的宿命向来简单。 坏得肤浅,蠢得可笑,最终沦为男女主爱情的垫脚石,身败名裂,人人喊打。 偏偏云窈就成了这样的角色。 系统要求她必须维持人设——痴恋高冷学生会长裴之舟,并处处针对温柔女主许昭昭。 于是,她硬着头皮演起了夸张的追求戏码:送便当、写情书、当众表白……   可意外发生了。   她精心伪造的、以许昭昭名义写的情书,本该偷偷被送到其他人手里以挑拨男女主关系。 不仅被当场抓到了。   ——而且,那是一封露骨至极、字句暧昧的成人级情书。     之后的还在想,可能会涉及兽人、古代、末世、西幻、骨科。喜欢写点玛丽苏古早梗,一篇篇幅大概30章左右。或许会有1v1,可能大都是NP。男全洁。 每个短篇的男主名有可能会重复,想一个名字不太容易T^T百珠加更  

不讨喜的大小姐(NPH强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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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猫猫雪饼

新京蒋家大小姐蒋苓宜,小时候张扬跋扈,得罪了一圈本惹不起的大佬。初中那会儿,她为了一个暗恋的男生收敛脾气、低声下气舔了两年,结果人家心里早就有了白月光。更惨的是,她还被人爆出曾经霸凌尖子生,一夜之间从风云人物变成众矢之的。看前请先看避雷点,骂男主可以不要骂作者。避雷点:万人迷设定,强制爱。女主不强,性格比较跳脱,对待不同的人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不是传统大小姐。男主们都很阴湿变态,想操女主基本不会问她的意见。十四章有强奸情节,承受能力差的宝宝谨慎观看!!建议跳过!!是男全处,全身心爱妹宝。都是天龙人。希望大家多多投珠珠支持!喜欢看大家讨论剧情,目前现生有些忙,在准备很重要的事情。暂时变成两天一更,有空会一天一更,太忙会一周都鸽掉。对不起!!百珠会加更不收费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