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川市这几日天气很好,晴空万里。
沈晴茗背对着窗外模糊的城市灯火,回着爷爷的消息。
谈判比预想中顺利,对方虽然苛刻,但提出的条件都在合理范围内,对于沈晴茗和团队的成员,解决这种事,很轻松。
云嘉在会议结束时跑过去给沈晴茗竖起了大拇指:“我们都厉害,一切顺利。”
顺利是好事。
可沈晴茗心里那根弦依然绷得死紧。
手机震动,是庄槐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晖川了?”
她没回。三秒后,又一条:“爷爷问项目进展。”
这才是重点,找不到话题就扯爷爷。
她简短回复:“爷爷知道了,一切顺利。”
对话结束,她没有任何耐心继续回复他的问题。
云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胜利后的喜悦:“走,庆祝去,我知道一家特别棒的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留了包厢,小春小雨点好了菜。”
“你们去吧,”沈晴茗转身,“我有点累。”
“别啊,”云嘉拉住她手臂,“这可是我们又一次独立拿下这幺大的项目,你作为总指挥,怎幺能缺席。”
另外两个下属也眼巴巴看着点点头。
“沈总,去吧。”
沈晴茗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出发,这顿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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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雨丝在灯笼光晕里斜斜地飘,把石板路染成深色。
包厢在二楼,推开木窗能看见海平面。
菜很精致,酒是老板自酿的杨梅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
云嘉一直在说话,讲工作里的趣闻,讲最近看的八卦,小春小雨和她们相处习惯了,也跟着笑闹。
沈晴茗为了不让她们看出自己心情不太好,也跟着一起说笑,杯里的酒下去得很快。
“晴茗,你少喝点。”云嘉第三次提醒时,沈晴茗已经给自己倒了第四杯。
“没事,今天我们庆祝。”她说,声音很清醒。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越来越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迟谙发烧了。
她被保姆隔在外面,说:“迟谙生病了,担心传染给你。”
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小声喊“姐姐别走”。
后来他退了烧,沈晴茗却发了高烧,他责怪自己传染给她,趁着照顾她的人不注意,跑进病房里握住她的手。
“姐姐,暖不暖?”
她当时说:“不够暖和。”
少年的手掌很小,却很用力地包住她的手指,捂了很久很久。
“晴茗?”云嘉碰了碰她的手臂,“喝醉了?”
沈晴茗回过神,发现满桌的人都看着她,见沈晴茗没喝醉,又继续聊了起来。
她笑了笑:“我去下洗手间。”
走廊很安静,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洗手间在楼梯拐角,镜子里的女人脸颊微红,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包厢时,云嘉一肩扶一个,脸色有些无奈:“小春小雨醉了,我先送她们回去,然后我得去附近帮她们买特产,你今天累了,你坐会休息下再回去。”
沈晴茗坐下:“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可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云嘉不让她一起回去,是知道这个地方承载着沈晴茗痛苦的回忆,她希望沈晴茗多散散心,让自己不再那幺难过。
“路上注意安全,”沈晴茗语气平静,“我待会自己回酒店。”
云嘉突然又不放心,万一沈晴茗思念家人过度做傻事怎幺办。
“你一个人……”
“我二十七了,云嘉。”
云嘉犹豫了几秒,终究抓起包:“那你答应我,直接回酒店,别在外面逗留。”
“好,快去吧,到了发信息。”
云嘉走后,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沈晴茗在她们走后也走了。
沈晴茗没打伞,沿着巷子慢慢走。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孤零零的声响。
老城区夜晚很静,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掠过,车灯划破雨幕,又迅速消失在拐角,她一个人在老城区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那个空旷的酒店套房,一躺下满脑子都是他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安排和云嘉的安全到达信息。
指尖滑动时,无意中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十一位数,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迟谙的号码。
十六岁那年他失踪后,她打过无数次。
一开始是忙音,后来变成“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再后来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雨突然大了些,沈晴茗为了躲雨拐进另一条小巷,擡头看见一家酒吧的招牌, “旧港”。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人影晃动。
她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不大,装修是复古的海港风格,墙上挂着锈蚀的船锚和老照片。
吧台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音响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沈晴茗在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杯威士忌。
酒液琥珀色,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感受酒精从喉咙烧到胃里,再慢慢渗进四肢百骸。
她不爱喝酒,只是喜欢醉后的什幺都忘记,没有痛苦的感觉。
可是她酒量差。
窗外的雨声被音乐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撑着脑袋,拿出手机翻着。
她甩甩头,又灌了一口酒。
手机屏幕亮起,是云嘉发来的消息:“我已经去另一边买特产了,你回酒店了吗?”
沈晴茗打字:“回了。”
发送,一个简单的谎言。
第三杯威士忌见底时,她开始感到晕眩。
视线里的灯光变得柔软,像融化了的黄油,爵士乐在她听来很模糊。
她摸出手机,想叫车,手指却不听使唤,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都没点对位置。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推开酒吧的门,冷风和雨一起扑在脸上,她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醉意淹没。
巷子很深,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是大片的黑暗。
沈晴茗靠着墙,手里开着电筒,摸索着往前走。
越走她的脑子越有眩晕的感觉,可能还没走出去,她就醉倒在这里。
得找云嘉来接,被云嘉骂就骂了,她可不想在这里待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云嘉”两个字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底下还有一个号码。
她点了下去,以为是云嘉的。
但点错了,是迟谙的。
这些年她从未期待过这个电话能接通,听那冰冷的机械女声告诉她,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拨号音响起时,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只希望云嘉不是很忙。
这些年她从未期待过这个电话能接通,听那冰冷的机械女声告诉她,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这一次,却接通了。
第三声“嘟”响到一半,电话被接起。
对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云嘉,”沈晴茗的舌头有点打结,“我喝多了在酒吧门口,你来接我一下好不好?”
依然没有回应。
“云嘉,”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醉后的绵软,“能听见我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位置。”
沈晴茗混沌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两个字的意义。
她只是凭着本能,报出了酒吧的名字:“旧港,在老城区靠中心小学这边的巷子。”
“等着我。”
电话挂了。
沈晴茗茫然地放下手机,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湿冷的台阶上,脑子昏昏沉沉。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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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驶入巷口时,迟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已经湿了大半,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曾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正式的场合,他穿着得体,从容地向她介绍自己;或者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走到她面前,说“姐姐,我回来了”。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她醉得一塌糊涂,孤单地坐在雨里,打错了电话,却打给了他。
命运真是捉弄人。
他知道姐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他脱下外套,熄火,推开车门。
他撑开伞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拉开距离,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却不能再近一步,撑着伞为她遮雨。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幺踌躇,想见的人近在咫尺,他却没办法靠近。
沈晴茗察觉到身上温暖许多,有人靠近,擡起头。
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眼睛里有迷蒙的水汽,她眯着眼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云嘉,你终于来啦。”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迟谙下意识地接住,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口。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车鸣,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音,迟谙只感觉自己紧张地快要无法呼吸。
世界只剩下怀里的重量,和她身上熟悉的淡香。
迟谙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抱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带着酒意的灼热。
“好暖和。”她在他耳边嘟囔。
迟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回深渊。
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她很轻,比他记忆里轻多了。
沈晴茗本能地搂紧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上,含糊地说着什幺。
迟谙没听清,他抱着她走向车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将她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时,她的眼睛半睁着,视线迷茫地落在他脸上。
“云嘉,”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毛,“你怎幺好像长高了。”
沈晴茗表情有些好奇,迟谙害怕她认出自己,转头看着窗外,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幸运的是,沈晴茗没认出。
“你一定背着我喝长高药水了。”
迟谙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膝上:“睡吧。”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前,他侧过头看她,找到她的手机,试了一下密码,还是以前的,点进通话记录删除他的,又给酒店打了电话。
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做什幺不好的梦。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迟谙开得很慢,怕颠到她。
她坐在座位上,他的黑色大衣几乎将她整个裹住,睡得很香。
以前他可以轻轻把她抱回房间,可以替她掖好被角,可以坐在床边看她睡熟的样子。
现在他只能做一个陌生的好心人,送醉酒的她回酒店,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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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堂灯火通明。迟谙抱着沈晴茗走进旋转门时,前台的女接待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您是电话里的那位先生吧,我带您和沈小姐上去。”
“她住2708,”迟谙的声音很平静,“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您是……”
“朋友,”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打电话让我去接的,这是我的身份证。”
女接待员看了眼他怀里的沈晴茗,又看了看他和证件,男人穿着质料考究的黑色衬衫,眉眼深邃英俊,神情却淡漠疏离。
女接待员刷了电梯卡。
电梯缓缓上升,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沈晴茗在他怀里动了动,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迟谙的下颌线绷紧了,耳根迅速变红。
二十七层到了。
女接待员帮忙打开房门,迟谙抱着沈晴茗走进套房,将她轻轻放在主卧的大床上。
她似乎醒了一瞬,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着他。
“谢谢你。”她喃喃。
迟谙的心脏骤然收紧。
下一秒,她又闭上了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久到女接待员在门口轻声提醒:“先生。”
迟谙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客厅,手里还拿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尝试了一下密码,还是以前的密码。
打开通讯录,最上面那条,正是打给他的。
没有备注,她居然还留着这个号码。
他删掉了那条记录。动作很快。
然后他放下手机,对女接待员说:“麻烦照顾她一下,如果她问起,就说是你送她回来的。”
女接待员点头:“您放心。”
迟谙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擡手按住胸口。
那里跳动得太剧烈,像要撞碎肋骨。
走出酒店时,雨已经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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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茗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照在沈晴茗脸上,她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外套不见了,身上盖着被子。
记忆断断续续。记得喝酒,记得走出酒吧,记得坐在台阶上,剩下的都想不起来。
好像打了电话。
好像是云嘉。
她揉着太阳穴下床,走到客厅。
手机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昨晚九点四十分打给云嘉的,通话时长两分钟,还有一条是九点五十分打给酒店的。
正想着,门铃响了。
云嘉提着早餐进来,一看见她就嚷嚷:“你可算醒了,昨天累了吧,我给你带了早餐。”
沈晴茗在餐桌旁坐下,看云嘉这幅样子,猜出应该不是她送回来的。
云嘉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先喝这个,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晴茗低头喝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头痛。
“今天会议时间没变吧。”
“下午三点和深海资本的项目会议没变。”云嘉顿了顿,说完回房间。
沈晴茗送她回房间,想出门找点喝的,前台端着果汁朝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