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刚吃完水果,沃伦就在帮她擦手。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再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翻过来,擦过指缝,再翻回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幺拿我当小孩养了。”
沃伦擡起头,看她一眼。
“你不喜欢吗?”
“喜欢呀。”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笑意往上扬,“沃伦,我好喜欢——”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白露的声音还停留在空气里,笑容也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沃伦,落在推门进来的人身上。
言辞。
一身黑色羽绒外套,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姿还算挺拔。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白露愣住了。
“爸爸?”
言辞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膀上的纱布,又移回她的脸。
“小卿,”他开口,“现在怎幺样了?”
白露回过神来。
“我很好,爸爸。”她笑着说“你坐。”
言辞看了一眼旁边的沃伦。
沃伦已经站起来了,退到一边。
言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十多年。
四千多个日夜。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露先开的口。
“爸爸,这是沃伦。”她看向沃伦,“沃伦,这是我爸爸。”
沃伦往前走了一步。
“伯父,您好。”
言辞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
两只手握在一起,又松开。
沃伦看了一眼白露。
“我去帮你们买杯咖啡。”
言辞点了点头。
沃伦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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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下来。
言辞重新坐下。
他看着白露。
“这些年,”他说,“你过得还好吗?”
白露点点头。
“很好的,爸爸。我过得很好的。”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妈总不让她们父女俩接触。小时候接个电话都不行。后来她有了自己的手机,却也没了给父亲打电话的理由。
十几年。
就这样过去了。
“你呢,爸爸?”她问,“你这些年过得怎幺样?”
言辞点点头。
“很好的。”他说,“你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下次回家,可以和她们一起玩。”
白露听着。
两个弟弟妹妹。
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新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
“只有你过得好,”她说,“当初我的离开,这幺多年的疏远,才有意义。”
言辞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他忽然想起当年离婚的时候。
她选了她妈。
他那时候不懂,他以为她是更喜欢妈妈,更依赖妈妈。
现在他才明白——
她是故意的。
为的是——让他能过得轻松一点。
言辞的眼眶有些发烫。
“傻孩子,”他说,声音有点哑,“这幺多年,委屈你了。”
白露摇摇头。
“爸爸,”她说,“我愿意的,爸爸。”
我愿意的。
四个字。
把十几年的委屈,都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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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辞沉默了一会儿,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这幺些年,爸爸给你攒的嫁妆。”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不多,”他说,“999万。”
白露擡起头,看着他。
“无论你嫁给谁,”言辞说,“都有不看人脸色的底气。”
他把卡往她面前推了推。
“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自己拿着,别告诉你妈。”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这幺多年了,”她说,“还是这句,别告诉我妈。”
言辞也笑了。
那个笑很浅,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愧疚,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哎,”他叹了口气,“你妈这一生,要钱,要爱,要自由,要刺激,要新鲜感,她是什幺都要到了。只苦了你了。”
白露摇摇头。
“不苦的,爸爸。我不苦的。”
言辞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幺。想问她这些年到底怎幺过的,想问她那一枪到底是怎幺回事,想问她身边这个男人是谁,想问的话太多了。
最后只变成一句:
“你……现在打算怎幺办?”
白露低下头。
“等他来找我。”她说。
“那他呢?”
她知道他问的是谁。
她没擡头。
“不知道。爸爸,我谁也不想伤害。我谁也不想失去。”
言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感情上的事情,没有两全的。”
白露擡起头,看着他。
“恰恰是谁也不想伤害,”他说,“谁都伤害了。”
白露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很久。
言辞又开口了。
“你不会想走你妈的老路吧?”
白露愣了一下,“饶了我吧,”她说,“才两个男人,就已经闹的死去活来了。我可没我妈那幺大的本事。”
言辞看着她。
“对,你妈……”
他顿了顿。
“她这一生,都知道自己要什幺,不拧巴,每一天都在为自己活,谁都比不上她自己开心重要。”
他看着白露。
“所以她要什幺,就能得到什幺。”
他顿了顿。
“你是她一手带大的。你该知道——怎幺才能让自己开心的。”
白露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
门开了。
沃伦提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白露的目光越过言辞的肩膀,落在他身上。
“沃伦,”她说,“你回来了。”
沃伦点点头。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另一杯递给言辞。
言辞接过来,站起身。
“好了,”他说,“你阿姨还催着我早点回去。我先走了。”
白露点点头。
“好的,爸爸。再见。”
言辞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照顾好自己。”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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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沃伦站在床边,看着白露。
她没看他。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沃伦。”
“嗯。”
“你知道我妈最厉害的是什幺吗?”
他没接话。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这一生,都知道自己要什幺。”
“要什幺,就去拿。拿不到,就换一个拿。从来不拧巴。”
她笑了一下,接着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要什幺。”
沃伦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那就慢慢想。”他说。
她看着他。
“想不出来怎幺办?”
他想了想。
“那就先活着。”
她愣了一下。
病房里又安静了。窗外有光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手背上。
“沃伦。”
“嗯。”
“那你呢?”
她看着他。
“你想要什幺?”
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杯咖啡稳稳地放在她掌心,才擡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他说,“谁也不想伤害,谁也不想失去。”
“嗯。”
他看着她。
“那我呢?”
“我在‘谁也不想失去’的里面吗?”
白露愣住了。
她看着他。
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薄薄一层,隔在他们中间。他的脸在那层热气后面,有些模糊。
“沃伦。”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想要的,”她说,“是这个答案吗?”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
沃伦站起来。
“我去抽根烟。”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白露。”
“嗯。”
“你知道答案的。”
门开了。
他走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热气还在往上飘,一点一点,散在空气里。
她尝了一口咖啡,双倍奶双倍糖,是她喜欢的口味。








